2028年7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399天。

特勤队办公室。

窗外黑雨如注。雨水顺著玻璃流下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层黑色的油膜。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那是对小雨课上事件的的处分决定。

“都签完了。”林芷溪站在桌边,声音很轻。

於墨澜拿起文件。

上面的公章盖得异常清晰。

最上面是保卫科的红章,中间是后勤处劳资科的章,旁边附著一张劳动编组调整通知单。

——职工家属刘达(15岁)的劳动任务从后勤处物资整理调整为下水道清淤,为期一个月。最下面是行政办公室的备案章。

一套完整的行政处罚流程。

没人说情,没人拖延,也没人因为他是后勤处干部的儿子就网开一面。

“刘达家里怎么说?”於墨澜问。

“没说什么。”林芷溪抿了抿嘴,“他爸是后勤处的一个小组长,叫刘强。他托人带话,说孩子不懂事,给特勤队添麻烦了,处分他认。只要不被赶出大坝就行。”

於墨澜拧开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洇开一点黑色的痕跡。

“小雨呢?”

“关禁闭。在二层那个废弃配电间里,我给她送了饭,没动。”林芷溪顿了一下,“她没哭也没闹,就坐在那儿磨那把刀。”

於墨澜合上文件夹,递给林芷溪。

“按规矩办。”

林芷溪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墨澜,这事儿有点怪。”

“哪儿怪?”

“太顺了。”林芷溪皱著眉头,“按照老张那边的性格,咱们特勤队的人动了后勤的人,还是动刀子这种事,按你说的,他应该卡咱们点什么。”

“可这次保卫科那边刚把文件递过去,后勤处不到十分钟就盖了章,甚至连刘达的劳动编组都调整好了。”

下水道清理组。那是大坝里最脏、最累、也最没人愿意去的活儿。但对於犯了错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去处。

张铁军和梁章都没有藉机向特勤队发难。就是处理了一个普通的违纪事件,严格按照大坝的规章制度。

“知道了。”於墨澜靠在椅背上,“去忙吧。”

林芷溪点点头,拿著文件退了出去,她还有別的工作要做。

门关上了。

於墨澜看著窗外的雨幕。玻璃上的倒影里,他的脸有些模糊。

桌上的內线电话突然响了,只有一声。

於墨澜接起电话。

“一会来发电机房上层平台。”

是秦建国的声音。说完就掛了。

……

发电机房位於大坝的最底层,负四层。

这里是整个大坝的心臟,也是噪音最大的地方。三台巨型水轮发电机组正在轰鸣运转,巨大的金属震动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迴荡。

於墨澜顺著铁梯爬上维修平台。

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臭氧的味道。高处的探照灯打在巨大的发电机组上。

秦建国站在平台边缘的栏杆旁,穿著那件灰色工装,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记录本。他没戴安全帽,稀疏的白髮被通风口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

“秦工。”於墨澜走过去,大声喊道。

秦建国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下面的发电机组。

“二號机组的轴承温度又高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轰鸣的噪音中却异常清晰,“润滑油里的杂质太多,滤芯换不过来。”

於墨澜往下看了一眼。

二號机组的基座上,几个维修工正满身油污地拆卸著什么。

“不是听说刚进了一批新油吗?”於墨澜问。

“是进了。”秦建国合上记录本,转过身看著他,“但那是工业普油,不是航空级的透平油。用是可以勉强用,就是伤机器。”

他拍了拍栏杆上的铁锈。

於墨澜没接话。他知道秦建国找他来不是为了谈发电机的。

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蓝楼,递给於墨澜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火光点燃的瞬间,照亮了他带著皱纹的脸。

“最近特勤队那边,关於张铁军的议论不少吧?”秦建国吸了一口烟,烟雾瞬间被通风口的强风捲走。

“是。”於墨澜点头,“物资卡得紧,兄弟们有怨言。”

“不仅仅是物资吧。”秦建国看著他,“我知道你在查他。”

於墨澜没有否认。

“我不放心他。”於墨澜直视著秦建国的眼睛,“钢厂那次任务,黄威是他硬塞进来的人。在备件库,黄威故意弄出声暴露位置,差点害死我们。如果不是……我和徐强运气好,我们就折在那儿了。”

秦建国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黄威是他的心腹,也是他推荐的『老焊工』。”於墨澜的声音很冷,“他说他女儿被威胁了,求周涛的人放过。”

於墨澜继续说:“但我看过,黄威的女儿好端端地在大坝,只是黄威刚死,她就被调到搜索队干活了。”於墨澜说。

秦建国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他吐出烟雾,“老张给过解释。他说黄威是被嚇疯了。而且,那份推荐名单確实经过了正常审核流程,我也点头了,挑不出毛病。”

“那太乾净了。”

“对,太乾净了。”秦建国转过身,看著下方忙碌的维修工,“就像这批机油,標號都对,但就是伤机器。”

“墨澜,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力排眾议,成立特勤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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