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来到大坝后,有一次出去,楼顶有个抽菸的老头告诉他:大坝上活著的人,都是秦建国“筛”剩下的。没被选中的,都成了江底的淤泥。

咚!

又是一声撞击。

几个穿著发黄雨衣的劳工正趴在护栏边,机械地甩动铁鉤。长杆探入浑水,费力地拖拽著一根腐烂的木樑,上面还掛著半截看不出顏色的碎布。

一个年轻劳工手滑了一下,铁鉤脱手坠入江心,溅起一串带著腥臭的水花。

没人骂他,也没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沉默地重复著这些动作,像一群失去了发条的铁皮玩具。只要还在动,就能证明自己还没变成那堆漂浮物的一部分。

於墨澜站起身,肩膀酸痛得像生了锈。

“收好东西。”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向后勤处。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几盏应急灯泛著惨澹的绿光。

后勤处的门虚掩著,刚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便扑面而来。

“……北闸口…………货不够……”

断断续续的低语。

於墨澜抬手敲门。

“进。”

张铁军正对著一块小镜子,用酒精棉球狠命擦拭颧骨上的淤青。桌上的步话机天线是折起来的,一张出入单被他隨手压在胳膊肘底下。

於墨澜把水位记录手册平摊在桌上,语气平得像一条死线:“签字。”

张铁军没动。他透过镜子的反光打量著於墨澜,酒精棉球被捏得变形,浑浊的药液顺著指缝滴答滴答落在桌面上。

足足过了十秒,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才伸过来,抓起笔,潦草地划了一个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於墨澜抽回手册,转身就走。

回到北闸口时,岗亭里已经换了人。生面孔,制服不合身。

护栏边,水位计的读数像帕金森病人的手一样颤抖著,停在红色警戒线下不到两公分的位置。

於墨澜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冷的坝体。

隔著半米厚的混凝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坝內部的震颤。那是亿万吨江水在咆哮,试图撕碎这道人类最后的防线。

雨水顺著领口灌进去,透心凉。

他想起田凯的话。

这种帐目,在大坝里是禁忌,在外面是血债。

秦建国的帐本是大坝的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口袋里,那把折刀硬邦邦地顶著胯骨。

江面上,那些破碎的门板、家具在旋涡中翻滚,缓缓向拦污索聚拢。

咚,咚,咚。

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於墨澜抬起头,目光穿透灰白色的雨幕,望向那个看不见的上游。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背。

那里有一块乾结的铁锈红,像血,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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