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王长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背著手,远远望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夹著旱菸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烟杆。

他婆娘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个方向,轻声说:“这孩子……跟她爹一样,是个犟种。”

王长贵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繚绕里,他眯起了眼。

省城的柏油马路烫得能烙饼。

铁妮的布鞋底早就磨薄了,每一步踩上去,都像直接踩在烧红的铁板上,钻心地疼。

可她顾不上了。

背上娘的呼吸越来越烫,也越来越弱。

喷在她后颈上,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听得她心慌。

她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白天走,夜里找个背风的土坡蜷著歇会儿,天蒙蒙亮又背起娘赶路。

兜里的玉米饼和炒黄豆早就吃完了,糖块化在兜里,黏糊糊的。

王长贵给的一块钱和春草塞的五毛钱,她一分都没敢花,那是娘的救命钱,得留著。

渴了,就在路过河边时用手捧点水喝,也餵给娘一点;饿了,就勒紧裤腰带。

终於,她看到了那高高的围墙,看到了围墙顶上盘著的铁丝网,看到了紧闭的、漆成墨绿色的大铁门,还有大门旁边那个方方正正的岗亭。

岗亭外,站著个穿著绿军装、端著枪的兵,站得笔直,像棵不会动的树。

到了。爹就在这里面。

铁妮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咬紧牙关,硬撑著往前又挪了几步,在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实在走不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娘放下来,让她侧躺在铺开的旧床单上。

杨小芳已经彻底昏过去了,脸色灰败,嘴唇乾裂出血口子,那条伤腿肿得发亮。

铁妮喘著粗气,汗像水一样从她头髮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手哆嗦著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掏啊掏,掏出那张被她体温焐得发热、摺痕处都快磨破了的纸。

她把纸小心地展开,捋平,双手捧著,走到那个站岗的士兵面前。

士兵早就注意到她们了。

一个瘦得像麻杆、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女孩,背著一个昏迷不醒的妇女,从尘土飞扬的路上一步步挪过来,这情形怎么看都透著古怪和不对劲。

他保持著警戒的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过铁妮和她手里的纸。

“叔叔,”铁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个孩子的声音,她努力把纸举高,“俺……俺找顾大力。这是介绍信。”

士兵没接,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纸上。

纸是普通的信纸,抬头印著“红星公社青山大队”的红字,但下面该盖章的地方,只有钢笔写的几行字,末尾是王长贵的签名,没有那个该有的、证明效力的圆形红印章。

士兵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真正的介绍信,公社或大队开的,用来办公事或探亲,都盖著鲜红的公章,有时候还有编號。

眼前这张……说是便条更合適。

“小姑娘,你这……不是正式介绍信。”士兵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没什么起伏,“没有公章,不符合规定,不能作为通行凭证。”

他其实有点同情这脏兮兮的孩子和她那病重的母亲。

但规定就是规定,哨兵的第一职责是守卫,不能隨便放不明身份的人进去,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有问题的“介绍信”。

铁妮懵了。

她捧著纸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士兵,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

不是介绍信?

王爷爷明明答应开的,他写了字,签了名,怎么……怎么会没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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