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的灯光,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清冷寂静。

顾大力跳下吉普车,军靴踏在医院前的水泥空地上,发出清晰而突兀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灰白色的楼。

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不知道哪一扇后面,躺著高烧不退、骨折感染的杨小芳。

他没有立刻走向住院部,脚步反而顿了一下。

隨即转向了另一侧灯火通明的急诊楼和医生值班区。

他知道这个时间,白静静如果不在手术室,就一定在值班室或者她自己的办公室。

他需要先见到她。

这种需要,混杂著习惯性的依赖、对现状的確认,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急於倾吐或证明什么的衝动。

他和白静静的关係,开始得平稳而顺理成章。

一年多前,他因为一次旧伤复查频繁出入军区医院,主治医生就是白静静。

她专业,冷静,耐心,对他这个名声在外、脾气古怪的团长,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或刻意的討好。

她总能在他因为疼痛或不耐烦而眉头紧锁时,用那双总是弯著的、带著笑意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用平稳清晰的语调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態,奇异地安抚了他內心某些躁动不安的部分。

后来接触多了,他才知道她的背景。

父亲是已经退休的南方军区司令,门生故旧遍布军界;母亲也是知名的军医专家。

她自己更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业务能力突出。

她就像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悬在天上,散发著柔和却不可忽视的光辉。

而她,竟然对出身乡村、满身伤疤、性情冷硬甚至有些“疯”名的他,表现出了超出医患关係的兴趣和耐心。

顾大力最初是不解的,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他觉得自己像地上的一捧尘土,粗糲,满是战爭的污跡和生活的磨痕,怎么配得上这样的月亮?

但白静静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消除了他的不安。

她落落大方地带他见朋友,甚至在他伤愈后,主动邀请他去见了她回乡养老的父母。

二老对他很客气,询问了他的部队、他的伤,言语间透著体面和修养,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顾大力能清晰地感觉到。

白静静却似乎毫不在意。

她依旧笑眯眯的,挽著他的胳膊,对父母说:“大力很好,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心是好的。”

她在他面前,是骄傲且自信的。

这份骄傲源於她的家世、学识和对自己专业乃至情感的绝对掌控力。

她似乎总能看穿他冷硬外壳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疲惫、旧伤带来的隱痛,以及偶尔因记忆错乱而產生的烦躁和困惑。

她觉得自己理解他,甚至……可以掌控他。用她的温和理性,包裹住他所有可能的尖锐和失控。

就像昨晚那通电话。

她值夜班,例行询问他头疼是否好些

然后不知怎么聊到了新收治的重症患者杨小芳——他的前妻。

白静静的语气带著医生专业的平静,也带著一丝恋人间的亲昵和调侃:

“对了,你那个前妻,杨小芳同志,已经收治进来了。情况不太好,不过生命体徵暂时稳住了。”

她顿了顿,似乎翻看了一下病歷,声音里带了点玩笑的意味,“我说顾大力同志,你以前可没跟我说实话啊。

还说什么跟前妻没感情,是包办婚姻,相处时间短……我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可是看见了,她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个挺清楚的旧印子,形状挺特別,像个小铁牌,边角都磨得有点圆了,印在皮肤上,年头不短了。”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透过听筒,带著一种洞悉和调侃:“这印记,该不会……是你戴的那个护身符吧?新婚夜……不小心压上去的?嘖,看来当年,也不是完全没『感情』嘛,至少……挺激烈?”

她当时说这话,带著三分玩笑,三分试探,还有四分属於她这个现任对象的知情权和一点点居高临下的揶揄。

她了解顾大力的过去简单,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包办婚姻,一个意外出生的孩子,一段早已了断的关係。

她提起这个,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式的调侃。

提醒他“你过去那点事我可都知道,而且我不介意,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顾大力当时握著话筒,听著她带著笑意的声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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