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是震惊和不解。

他以为杨小芳一直都不知道那张介绍信没盖章。

“嗯,”杨小芳点点头,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困惑。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回忆往事的恍惚,但每个字都像细细的针:

“俺知道。铁妮拿出介绍信的时候,俺迷迷糊糊睁了眼,看见信纸上没盖红戳。俺心里当时……跟明镜似的。俺们大队支书,长贵叔,大概也是可怜俺们,又怕担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门外滂沱的雨,声音轻得像嘆息:

“俺知道那是张废纸。走不出公社,买不了票,到不了你跟前。”

顾大力喉咙发紧,声音乾涩:“那……那你为啥还让铁妮……”

“为啥?”杨小芳转过头,看向顾大力。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因为那时候,俺觉著俺快死了。”

她说的很直接,直接到让顾大力浑身一颤。

“俺死了,妮儿一个七岁的娃,在村里咋活?她这辈子就钉死在青山大队的黄土里了,跟她娘一样,不识字,没有用,长大了隨便嫁个人,接著熬。”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命运:

“那张没红戳的纸,是废纸,也是俺能给妮儿的……最后一条路。一条哪怕看著是死路,也得让她去闯一闯的路。”

“俺想著,万一呢?万一这孩子命硬,真能凭著一股狠劲,找到县里,找到省城。

哪怕找不到爹。她也见识了青山沟外面的天是啥样,地是啥样。

万一她机灵,能討口饭吃,能活下来……那也比跟著俺死在村里强。”

她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铁妮。

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又带著深沉的悲哀:

“妮儿认死理,心里憋著口气。不让她去,她能把自个儿憋死。

让她去,拿著那张『没用』的纸,她至少有个由头,有个念想。路上再难,她是朝著『找爹』这个亮光爬的,不是漫无目的地等。”

“俺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护不住她。临了临了,只能用这张废纸,给她指个方向,捆上她,逼著她往外走。

走出去,才有活路。哪怕……哪怕那活路,是用命去赌。”

她说完,静静地看著顾大力,眼神清澈见底:“兴汉同志,你说,俺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顾大力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淋透、又被冻住的雕塑。

他以为小芳是蒙在鼓里,被动地被女儿背著上路。

却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是废纸,知道希望渺茫,知道前路可能是绝路。

但她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盲目,不是天真。

而是作为一个母亲,在自身生命將尽时,能为女儿谋划的,最残酷也最决绝的一条生路。

用一张废纸,逼女儿离开註定枯萎的土壤,去狂风暴雨里搏一个万一。

她把女儿和自己,都当成了赌注。

押在了铁妮那股狠劲和她对“父亲”那一丝渺茫的信念上。

而她押注的“庄家”,那个本该是她们依靠的“父亲”,当时在做什么?

顾大力觉得自己的心臟,已经被这些话语碾成了粉末,连痛感都变得麻木。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错的从来不是小芳。

是他。

是他让一个妻子绝望到用“赴死寻夫”作为女儿最后的生路。

是他让一个母亲,在生命尽头,只能用“废纸”和“谎言”为女儿铺路。

铁妮站在一旁,听著娘平静的敘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倔强,是自己要救娘,才背娘上路的。

原来,娘都知道。娘是故意的。

娘是用自己的命,给她这个女儿,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她忽然想起路上那些难以逾越的坎,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那些旁人的冷眼和拒绝……

每一次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摸摸怀里那张纸,想著“找到爹就好了”。

那张废纸,原来是娘给她点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铁妮猛地別过头,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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