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议事厅”的这次听证会,规模远小於之前的“联合研究倡议”会议。与会者仅限於长老会部分成员、相关核心部门的负责人,以及作为当事方的地球文明代表团(限苏沐晴、林燁、楚风三人出席)。会场气氛严肃,甚至有些压抑。
主持听证会的,依旧是那个代表著长老会集体意志的“议庭之环”。环状虚影悬浮在中央平台上方,光芒流转,看不出情绪。
左侧席位,以阿瑟斯执行长为首,坐著几位神情严肃、气质保守的长老和部门主管。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审视著地球小队的三人。
右侧席位,人数稍少,艾恩部长赫然在列,他的表情平静,目光与林燁有过短暂接触,微微頷首。莫里斯议长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面容温和,眼神深邃,看不出倾向。还有两三位长老,表情若有所思。
“本次听证会,旨在就『秩序维护部』提交的《关於强化方舟核心区及缓衝区『信息隔离』与『访客行为预审』制度的补充规定》草案,以及涉及地球文明访客『gaia-sol-3团队』近期活动及潜在风险的相关议题,听取各方陈述,进行审议。”“议庭之环”发出宏大的意念广播,宣布听证会开始。
阿瑟斯执行长第一个发言。他调出大量数据和记录,从地球小队抵达缓衝区后的一系列“异常”事件说起:捕捉到外部不明扫描、触发古老信息阱、深度挖掘敏感歷史数据、提出可能动摇方舟传统策略的研究方向、成员能力涉及高风险的规则操作……
他的陈述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將地球小队描绘成一个“充满不確定性”、“行动边界模糊”、“潜在风险较高”的外部因素。最后,他总结道:
“综上所述,『gaia-sol-3团队』的活动,已多次触及甚至越过我方为保障整体安全而设定的隱形红线。他们的知识背景和行动模式,与方舟长期秉持的『隱匿』、『稳定』、『风险规避』原则存在衝突。在当前『归零』加速、『仲裁网络』阴影逼近的大背景下,任何內部的不稳定因素,都可能被外部威胁放大,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因此,我部认为,有必要通过制度化的补充规定,强化对外部访客的管理和预审,明確行为边界,防患於未然。这也是对『gaia-sol-3团队』以及其他『火种』文明负责的表现。”
阿瑟斯的发言贏得了左侧席位几位保守长老的微微点头。
轮到地球小队陈述。
苏沐晴站起身,姿態从容不迫。她没有立刻反驳阿瑟斯的指控,而是调出了一份全新的图表。
“尊敬的长老会,各位执行长、部长。”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陈述我方立场之前,我想先分享一组最新的分析数据。这是基於我方参与『捕风』项目,结合『星痕遗民』、『晶语族』、『灵能共鸣体』以及方舟自身监测网络提供的、跨越数千年的歷史事件记录,进行的大规模关联性分析结果。”
图表上,无数光点代表歷史上的“归零”事件、疑似“收割者”或“仲裁网络”代理活动、规则异常波动等。光点之间,有细密的线条连接,代表时间、空间、规则特徵上的关联。
“分析显示,”苏沐晴指向图表,“『归零者』系统的活动,並非完全隨机或均匀。其活跃度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潮汐』特徵,並且与『仲裁网络』的『观测压力』波动存在统计意义上的正相关性。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在『观测压力』较高的时期,『火种』文明(包括歷史上已消逝的和现存於方舟联繫的)遭遇意外灾难、技术发展陷入停滯、或內部出现严重分裂的概率,显著高於『观测压力』较低的时期。”
她放大其中一段数据:“请注意这个区间,大约在三千至两千五百年前(標准宇宙纪年)。这是『仲裁网络』一次较为明显的『活跃期』。同期,与方舟有联繫的七个『火种』文明中,有四个出现了技术发展停滯,两个爆发了严重的內乱,一个……彻底失去了联繫。”
会场內响起轻微的议论声。这些歷史,许多长老和部门主管都知晓,但被如此清晰地关联呈现出来,还是第一次。
“这说明了什么?”苏沐晴的目光扫过会场,“说明『仲裁网络』的存在本身,哪怕只是其『观测』行为,就会对文明的发展產生无形的压制和扭曲效应。这种效应,或许比直接的『归零』攻击更加隱蔽,但同样致命。”
她看向阿瑟斯:“阿瑟斯执行长强调『稳定』和『风险规避』。但我想请问,在一个外部『观测压力』本身就构成系统性风险的环境中,一味的『內部静止』和『信息隔离』,真的是最有效的『稳定』策略吗?还是说,这恰恰是一种『被动接受压制』的体现,最终会导致我们在越来越强的外部压力下,逐渐失去活力、失去应对变化的能力,直至……被那种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
这个问题直指保守策略的核心逻辑缺陷。
阿瑟斯脸色不变,冷声道:“即便如此,贸然的、不受控的『主动行动』,只会提前暴露我们,招致更直接、更猛烈的打击。歷史上因试图『反抗』或『探查』而遭致毁灭的文明,不在少数。”
“所以,关键在於『方式』和『度』。”苏沐晴立刻接上,“我们从未主张『贸然』或『不受控』的行动。恰恰相反,我们的一切研究和提议,都强调在方舟规则框架內,进行审慎、可控、有明確目標和风险预案的探索。”
她调出楚风的治疗申请报告摘要,以及埃莉诺研究员来访沟通的记录。“比如,对於我方伤员雷烈的治疗研究。我们承认其中涉及规则操作风险,因此我们制定了详尽的方案、操作规程和应急预案,並主动寻求『优化部』的技术合作,以確保风险可控。我们进行这项研究的目的,不仅仅是救治同伴,更是希望通过这个极端案例,深入理解『仲裁规则』对生命意识的作用机制,寻找可能的防护甚至修復路径——这本身就是提升我们文明『生存韧性』、应对外部『观测压力』的重要努力。”
“再比如,『捕风』项目。”林燁此时起身补充,调出项目最新的进展报告,“我们通过分析多文明歷史数据,构建『特徵指纹库』,目的是更早、更精准地识別威胁徵兆,而非主动挑衅。了解敌人的行为模式,是为了更好地规避和防御。难道因为害怕触动警报,就永远蒙上眼睛吗?”
“还有对『基石协议』的研习。”楚风也平静开口,“我们理解並尊重『庇护派』先贤创立方舟的理念——『有序的多样性』与『动態的平衡』。我们认为,真正的『稳定』,不是死水一潭的寂静,而是在有序框架下,允许『火种』文明保持独特性、进行有限度的交流与成长,从而形成一个更具生命力和適应力的『文明生態』。过度的『隔离』和『同质化』,反而会削弱方舟作为『庇护所』的根本价值。”
三人接力发言,逻辑清晰,有数据支撑,有理念阐释,既回应了阿瑟斯的指控,又巧妙地將己方的行动提升到了“践行方舟初心”、“应对外部系统性风险”、“提升文明韧性”的战略高度。
会场內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中立的长老,开始露出思索的表情。艾恩部长微微点头。莫里斯议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许。
阿瑟斯眉头微皱,正要再次反驳。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够了。”
眾人望去,开口的是一位坐在右侧席位最前方、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他鬚髮皆白,面容古拙,身上没有任何部门標识,但地位显然极高。他是长老会中资歷最深的长老之一,被称为“守旧者”昆塔斯,通常被认为是保守派的精神领袖之一。
昆塔斯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同古井深潭,扫过阿瑟斯,又落在苏沐晴三人身上。
“年轻的访客,你们的言辞颇具感染力,逻辑也看似自洽。”昆塔斯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你们用数据、用理念,试图描绘一个『更积极』、『更有活力』的方舟未来。但是……”
他顿了顿,整个会场寂静无声。
“你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时间。”
“方舟,已经存在了超过一万个標准宇宙年。”昆塔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们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起与衰亡,也经歷过无数次內部的爭论与选择。『隱匿』与『稳定』,不是我们胆小或故步自封,而是用一万年的生存经验,验证出的、代价最小的生存策略。”
“你们所推崇的『有序的多样性』、『动態的平衡』,在理论上很美。但在实践层面,尤其是在『仲裁网络』那无法理解的冰冷目光注视下,『多样性』意味著『不可预测性』,『动態』意味著『规则扰动』。而任何『不可预测』和『扰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失控的前兆』,从而触发我们无法承受的干预。”
他看向楚风:“你的治疗想法很有勇气,孩子。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成功『修復』了一个被『存在性抹除』规则重创的灵魂,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对『仲裁规则』的『挑衅』或『否定』?会不会向那个观察者证明,我们具备了『对抗』其核心规则的能力,从而將我们从『观察样本』升级为『需要处理的威胁』?”
又看向林燁:“你的『捕风』项目,试图解析敌人的行为逻辑。但歷史告诉我们,对『仲裁网络』协议的任何深度探查,都如同凝视深渊,极易被深渊反噬。你认为的风险可控,是基於你对现有数据的理解。但那个系统的复杂性和反制机制,可能远超你的模型。”
最后,他看向苏沐晴:“至於你所说的,『观测压力』对文明的压制……或许是的。但这就是生存的代价。在绝对的、无法对抗的力量面前,选择『被压制地生存』,还是『反抗並可能灭亡』,这是一个残酷但现实的抉择。方舟选择了前者,並且因此延续了万年,庇护了包括你们地球文明先祖在內的无数『火种』。这个选择,或许不够『荣耀』,但它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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