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塔斯长老的居所位於方舟核心区一处极其静謐的区域,这里规则场稳定得近乎凝固,仿佛时间都流淌得格外缓慢。当阿瑟斯踏入这片领域时,连他那冷硬的气质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这位鬚髮皆白的长老正站在一片由能量模擬的、不断变幻著星图的穹顶下,背对著入口。他没有转身,苍老的声音直接迴荡在阿瑟斯意识中:
“新数据,我已经看过了。”
阿瑟斯微微躬身:“长老,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优化部』和『歷史部』的分析显示,外部协议正在主动化。阿尔忒弥斯大师確认了患者灵魂中的『规则迴响』。我们之前的处置建议……可能需要进行重大调整。”
“调整?”昆塔斯缓缓转过身,古井般的眼眸看著阿瑟斯,“阿瑟斯,你依然认为,问题的核心在於那几个地球访客吗?”
阿瑟斯一怔,隨即坚定道:“是他们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没有他们的治疗,就不会有那个『修復痕跡』,也不会引来如此明確和升级的外部关注。”
“那么,依照你的逻辑,该如何处置他们?更严厉的隔离?甚至……『净化』?”昆塔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阿瑟斯沉默了一下:“在確认安全之前,限制是必要的。但『净化』……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主观恶意或已被污染。”
“很好,你还保持著理智。”昆塔斯微微頷首,“但你是否想过,即便『净化』了他们,甚至抹除那个伤员灵魂中的『迴响』,外部那个系统的『好奇心』,就会消失吗?”
“它关注的,可能不仅仅是那个『痕跡』本身。”昆塔斯走向一旁由光构成的座椅,缓缓坐下,“根据上古档案和『歷史部』的最新比对,当前扫描协议中出现的『查询单元』,其结构范式,与『仲裁者之眼』在评估『潜在有序演化路径』或『非標准但稳定的规则结构』时使用的早期交互框架类似。这意味著,它可能將这次事件,视为观察一个『偏离標准但具有內在秩序性』的『样本』在受到『外部有序干预』后反应的……一次『实验』或『观测窗口』。”
“实验?”阿瑟斯眉头紧锁。
“没错。”昆塔斯目光深远,“我们是『样本』,地球访客带来的『庇护』规则和修復技术,是『外部干预』。那个系统在观察『干预』对『样本』的影响。如果我们现在强行终止『干预』,並將『样本』和『干预源』一起藏起来,你认为,那个观察者会就此罢休吗?还是说,它会因为『实验』被意外中断,而对『样本』和『干预源』產生更强烈的『探究欲』,甚至可能採取更直接的手段来『恢復实验条件』或『获取数据』?”
这个比喻让阿瑟斯背脊发凉。將方舟和地球小队置於“实验”情境下思考,许多事情就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可怕。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非但不能强行切断,反而需要……让『实验』在可控条件下继续进行?”阿瑟斯艰难地说出这个推论。
“不是『让』,而是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强行切断』而不引发更严重后果的选择。”昆塔斯纠正道,“那个系统已经表现出了主动交互的倾向,並且在『样本』上留下了『迴响』作为潜在的观察锚点。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屏蔽的信號,而是一个已经开始『互动』的协议进程。”
他顿了顿,看向阿瑟斯:“阿瑟斯,我知道你以维护方舟绝对安全为己任。但有时候,安全並非来自於绝对的静止和隔离。在动態的威胁面前,灵活而有节制的『响应』,可能比僵硬的『阻断』更能保全整体。我们或许需要改变思路,从『如何阻止它看我们』,转向『如何引导它看到我们想让它看到的』,以及『如何在这种被观察下,保全核心並获取我们需要的信息』。”
这几乎是对阿瑟斯一贯秉持的保守策略的根本性挑战。但话从昆塔斯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可是长老,这太冒险了!”阿瑟斯忍不住道,“与那种存在进行任何形式的『互动』或『误导』,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我们如何確保『引导』不会变成『暴露』?如何確保『响应』不会招致更猛烈的『探查』?”
“所以,需要最顶级的规则编程技术,最深刻的对『仲裁协议』模式的理解,最精密的控制,以及……一点点必要的『偽装』和『误导』。”昆塔斯缓缓道,“而这些,地球访客中的林燁和楚风,恰恰展现出了这方面的潜力。林燁的『动態自適应谐振网络』构想(虽然被暂时搁置),他对规则编程的精妙掌控;楚风对『庇护』规则与『仲裁』伤痕的独特共鸣与净化能力;他们两人在治疗中展现出的协同效应……这些,或许正是我们应对当前局面所急需的『工具』。”
阿瑟斯终於明白了。昆塔斯长老並非要完全倒向莫里斯或地球小队,而是在新的威胁现实面前,进行著极其审慎的策略再评估。他將地球小队视作一种可能被利用的、高风险的“特殊工具”。
“您是想……有条件地恢復他们的部分研究权限?让他们在严密监控下,尝试分析和应对外部扫描?”阿瑟斯问。
“不仅仅是恢復权限。”昆塔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设立一个由长老会直接监管的、最高保密等级的『特殊应对项目组』。由『秩序维护部』、『规则稳定与优化部』、『医疗与灵魂调谐中枢』、『歷史与情报分析部』抽调精锐组成核心监督与技术支持团队。地球访客林燁、楚风作为核心技术执行人加入,但所有操作指令、分析结论必须经过监督团队审核,所有规则实操必须在指定的、多重屏蔽的『规则交互实验室』內进行,並预设最严格的强制中止协议。”
“项目的目標,不再是单纯的『治疗』,而是:第一,持续监控並深入分析外部扫描协议的特徵、意图及演变趋势;第二,研究雷烈灵魂中『规则迴响』的性质、稳定性及潜在风险,探索安全屏蔽或偽装的方法;第三,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尝试设计並发送一些经过严格处理的、不暴露方舟核心特徵、但可能『满足』或『引导』外部系统『好奇心』的『规则反馈信號』,观察其反应,爭取將这种『互动』导向无害或可控的方向,甚至从中解析出关於对方协议的有价值信息。”
这是一个庞大、复杂且极度危险的计划。它承认了“互动”的不可避免性,並试图將主动权夺回一丝一毫。它將地球小队从“麻烦製造者”变成了“高风险工具使用者”,地位微妙而危险。
“这个计划,需要长老会批准,更需要莫里斯、艾恩等人的支持。”阿瑟斯指出,“他们不会同意让林燁和楚风完全沦为被监控的工具。”
“所以需要谈判和妥协。”昆塔斯道,“莫里斯希望方舟更积极,艾恩看重技术价值。这个计划给了他们一部分想要的『行动空间』,但也加上了最严密的『安全枷锁』。我会亲自与莫里斯沟通。阿瑟斯,你的任务是確保『秩序维护部』在监督团队中的主导权,以及所有安全条款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如果地球访客在过程中有任何越界行为,或者项目出现不可控风险,你有权立即中止一切,並採取必要措施。”
这等於给了阿瑟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也给了他在新项目中保持影响力的关键位置。
阿瑟斯沉思良久。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最能平衡风险与行动需求的方案了。既能应对迫在眉睫的外部协议升级,又能將地球小队牢牢控制在监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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