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白递来温水,另一壶则恭敬捧予老者。

老人接壶时眼尾漾开细纹,笑意如古井微澜。

午后简餐毕,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营地外的蓊鬱山林。

“前辈,蛇鳞草常在何处生发?”

“你师父未教过採药之理?”

老者拨开垂蔓,嗓音里掺著枯叶窸窣,“万物相生相剋。

毒蛇盘踞之地,三步內必有解其毒之物——纵是人工饲育的金蛇降,也难改本性。”

他杖尖点向岩隙阴湿处,“近水背光,方是它们棲身之所。”

佟晓梅凝神细听。

虽未曾亲身攀岭採药,但那些深植於心的《本草》字句此刻皆活了过来,与眼前交错的光影藤蔓一一印证。

“是这儿了。”

岩凹深处蜷伏著丛生异草,叶背鳞纹在斑驳光影中恍若游蛇蜕皮。

以木杖惊扰四周腐叶后,二人方俯身採擷。

草根处层层叠叠的金褐色纹路恰似蛇鳞,指腹触及竟有金属般的沁凉。

正將药草纳入竹篓时,枯叶堆骤然裂开一道金线!

不及惊呼,那道细影已凌空弹射而来。

老者袍袖猛地鼓盪,將少女推向侧旁——电光石火间,锐痛已烙上他的脚踝。

一条通体灿金的小蛇鬆开毒牙,倏地消失在乱石深处。

鬼医挥刀落下,金色小蛇应声断成两截。

前半截鬆开了咬住的脚踝,飞快扭进草丛深处。

鬼医只觉脚踝处一阵麻痹迅速蔓延,呼吸也跟著急促起来。

他急忙吞下两粒丹丸,扯下衣摆扎紧小腿,可毒血却死死凝滯,半点也逼不出去。

“前辈,您怎么样了?”

佟晓梅惊魂未定——方才若不是老人將她推开,此刻中毒的便是自己。

陈牧虽说过她能抵御寻常毒物,可这诡异金蛇显然非比寻常,只怕沾上了也是凶多吉少。

“唉,命数如此。”

鬼医喘息著摇头,“常人中了这金蛇降,或能硬撑七日。

可我尝遍百草,体內药性与蛇毒相衝,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他抬眼望向佟晓梅,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丫头,你我相遇也算缘分。

这是老夫毕生心血所著的《鬼医经》,只盼你能接下,莫让这点微末医术断了传承。”

“您別说话,我一定想办法救您!”

佟晓梅取出银针,试图封住毒血去路。

可针尖落处,那 ** 竟如洪流决堤,银针的阻滯简直像螳臂当车。

“交代后事未免太早。”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跟我抢徒弟,问过我了么?”

佟晓梅心头一震——这声音分明像极了陈牧!

下一瞬,人影已闪至二人跟前。

“哥?你怎么会来?”

她愕然道。

“待会儿再说。”

陈牧转向鬼医,神色有些微妙,“老傢伙,命倒是挺硬。

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活著。”

“咳、咳咳……”

鬼医挤出一丝苦笑,“小友,救命要紧,敘旧可否容后?”

若是旁人,他早已不抱希望。

但既是陈牧,这金蛇降或许真有转机。

陈牧指间银光一闪,细针直射草丛,將那条金蛇牢牢钉在地上,却不取性命。

他缓步上前,指诀轻掐,驭兽之术悄然施展开来。

那断蛇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接续,果然不愧为降头王蛇。

降头与蛊术本就渊源颇深,许多法门更是彼此借鑑。

既有降头施术,自有破降之法。

留这蛇活口,一为揪出幕后施降之人,二来……也可让那交趾术士尝尝自家手段的滋味。

自然,顺手攒些功德点亦是常理。

这几日积累下来,陈牧名下的功德早已突破三千万之数。

他將金蛇收入袖中,先取出一枚赤色丹丸餵鬼医服下,隨即指落数枚金针。

真气隨针渡入,循脉而行,將那纠缠的降头蛇毒一丝丝逼出体外。

佟晓梅將熬好的汤药分盛进粗瓷碗里,递到一个个士兵手中。

药汁黝黑,气味辛涩,士兵们皱著眉仰头灌下。

不过片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底下像有活物在游走。

有人开始剧烈咳嗽,呕出几口带著腥气的黑水。

渐渐地,那层覆盖在皮肉上的、冷硬的鳞状纹路,竟如同潮水退去般缓缓淡了顏色,一片接一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

角落里,一条暗金色的细蛇悄无声息地滑过泥地,它断了一截的尾梢在尘土里拖出细微的痕。

它速度极快,像一道融化的金线,倏地钻出战地医院的篷布缝隙,消失在南方莽莽的山林方向。

陈牧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跟隨著那道痕跡。

他没有立刻动身,只对正在查看士兵情况的鬼医低声道:“南锣鼓巷十九號,记清了。”

老医者捏著鬍鬚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亮,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的黄昏,陈牧的身影出现在一片雾气氤氳的谷地入口。

空气里瀰漫著腐烂草木与某种甜腥交杂的气味。

那条断尾的金蛇此刻正盘在一个枯瘦男人的手臂上,男人穿著色彩斑驳的短衫, ** 的皮肤上刺满靛青的古怪符文。

他正將手指伸到蛇口边,金蛇温顺地啮咬他的指尖, ** 渗出的血珠。

“看来正主寻到了。”

陈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凝滯的水潭。

枯瘦男人——查赞猛地抬头,手臂上的金蛇受惊般昂起头,嘶嘶吐信。

更令人不安的是,山谷石缝间、灌木丛里,霎时间游出无数条色彩艷丽的毒蛇,它们不安地扭动,急速向四周散开,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烫。

查赞的瞳孔缩紧了。

他来不及细想这不速之客是如何尾隨金蛇、又为何令群蛇惊惧,只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呼哨未落,旁边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已迈开步伐,地面被踏得微微震颤。

巨汉身高逾两米,肌肉虬结,一只手掌张开大如蒲扇,带著腥风直朝陈牧头顶抓来,那架势足以捏碎坚硬的颅骨。

风声骤起,却又在剎那间归於沉寂。

查赞只觉眼前一花,那势不可挡的巨汉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像一只被拋出的沉重沙袋,轰然砸向他原先站立的位置。

查赞狼狈地向侧旁翻滚,堪堪躲过。

尘土飞扬中,他看见自己精心炼製、刀枪难入的“人降”

挣扎著想要爬起,胸口处一个清晰的鞋印正在缓缓凹陷。

“你……究竟是什么人?”

查赞撑起身,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怒。

他死死盯著缓步走入山谷中心的陈牧,手指悄然摸向腰间一柄镶嵌著兽骨的 ** 。

陈牧站定,目光扫过查赞,又掠过那个摇晃著重新站起、双目开始泛起不正常血红的巨汉,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那些士兵身上的东西,是你种下的?”

查赞不再答话,眼中厉色一闪。

他猛地用 ** 划破自己食指,將一串血珠精准地甩在巨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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