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

灯灭了。

蒲雨侧过身,看著睡在地上的原溯。

原溯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

房间很小,小到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呜呜地撞击著玻璃,可屋里却静謐得有些不真实。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像是一个隨时会醒的、过於美好的梦。

过了很久,床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蒲雨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面向地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原溯。”

“嗯?”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磁性,带著一点鼻音。

“你睡著了吗?”

“没。”原溯侧过头,看著床沿那团模糊的影子,“冷不冷?”

“不冷,很暖和。”蒲雨小声说,“但是我睡不著。”

“认床?”

“不是。”蒲雨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轻,“是不敢睡。怕一闭眼,再睁开你就又不见了。”

黑暗中,原溯的心口微窒了一下。

“不会。”他低声保证,“再也不会了。”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蒲雨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我想听你的声音。”

“想听什么?”

蒲雨想了想,“我想知道你这两年的生活。”

原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年的生活,大概就是一无所有来到凛州,从小工做起,后来发现钱不够,不够她的学费,不够疗养院的医药费,所以就想尽一切办法赚钱,接了很多別人不愿意乾的活,通宵修车、在零下三十度的户外卸货、跟难缠的客户扯皮、为了几十块钱的运费跟人討价还价……

但他不想说这些。

他不想让她心疼,也不想在她面前显得那么狼狈。

他搜肠刮肚,试图从这贫瘠灰暗的两年里,找出一点能称之为“风景”的东西。

“凛州的秋天挺好看的。”

原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那时候路边的银杏树全是金黄色的,开车去送货,要是走国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收割机在里面跑,尘土飞扬的,看著特別开阔。不像南方,山多,这里一眼能望到天边。”

“你自己开车吗?”蒲雨问。

“嗯,有时候司机不够,我就自己顶上。”

蒲雨想像著那个画面。

漫长孤寂的国道,金黄的落叶,驾驶室里嘈杂的广播声,还有握著方向盘、满脸疲惫却又眼神坚毅的少年。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冬天去长白山那边拉木材。”

原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那边的雪比这儿还厚,但是乾净。有一次晚上车坏在半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手机也没信號,没办法只能等过路车或者天亮。”

蒲雨的心揪了起来:“那你怎么办?车里有暖气吗?”

“车熄火了就没暖气了。”原溯轻描淡写地带过,“我就在驾驶室里看星星。”

“星星?”

“嗯,那边的星星特別亮,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在东州绝对看不见,在白汀镇也看不见。”

原溯回忆著那个夜晚。

那是他最绝望也最平静的时刻。

他在漫天星河下,想了很多。

想父亲的债,想母亲的病,想……远在南方的她。

“那时候手脚都冻麻了,脑子也转不动,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然后,就控制不住地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睡了,在看书?还是在灯下写稿?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原溯顿了顿,转过头,看著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

“但更多的是,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那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幸好那晚零下三十度的风,没有吹在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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