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七,夜。
广平王府灯火通明,但气氛与往日不同——没有紧张,没有压抑,只有一种奇特的、即將远行前的寧静。
后园练武场,五百精骑列队肃立。火把的光芒映在甲冑上,泛著冷冽的光。这些士卒都是李豫亲手挑选的,有王府护卫老底子,有龙武军来的精锐,也有新募的关中健儿。他们知道明日要去哪里,知道可能会死,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是广平王的人。
李豫站在台阶上,看著这支队伍。五百张面孔,在火光下明暗不定。他认得其中一些人——那个站在前排的中年汉子,家中还有老母幼子,临行前托人带话,说若他死了,请殿下照顾他的家人;那个年轻的斥候,新婚三月,妻子刚查出有孕,他本可以不去,却坚持要跟著;那几个龙武军老卒,跟著陈玄礼打了半辈子仗,本可以留在长安养老,却自愿隨他北上。
这些人,明日可能会死。
而他,要带著他们去赴一场必死之局。
书房里,最后一次战前会议正在进行。
李豫坐在主位,面前摊著风陵渡的地图。独孤靖瑶、白元光、阳惠元、程元振分坐两侧,神色肃然。
“明日寅时三刻出发,辰时过风陵渡。”李豫指著地图,“按情报,杨国忠的人潜伏在渡口南岸的山林里,约三百人。若伏击,必选在渡船行至河心时动手——那时我们进退不得。”
他看向阳惠元:“你的人摸清楚了吗?”
阳惠元点头:“摸清了。山林里有三处伏击点,能藏三百人左右。卑职已在山上留了暗哨,若他们今夜进入伏击点,明早会发信號。”
“好。”李豫转向白元光,“你率骑兵主力,今夜子时出发,绕道河东,明晨潜伏到渡口北岸二十里。看到渡口南岸燃起三堆火,就杀过来。”
白元光抱拳:“明白!”
李豫又看向独孤靖瑶:“『暗刃』隨我过河。若遇伏击,第一波由你们挡住——只要挡住一炷香,骑兵就能赶到。”
独孤靖瑶按刀:“殿下放心。”
最后,李豫看向程元振:“你留在长安,与李倓、陈玄礼將军保持联络。若长安有变,第一时间飞鸽传书给我。”
程元振躬身:“奴婢谨记。”
会议结束,眾人散去准备。李豫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案上那封还没写完的信——是给沈珍珠的。
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还是没写成。
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玄礼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三十名龙武军老卒。
“殿下,”老將军抱拳,“这些人跟了末將十五年,个个能以一当十。今日送给殿下,望殿下善待他们。”
那三十名老卒齐齐单膝跪地,甲叶鏗鏘。
李豫扶起为首一人,看著他们饱经风霜的脸,心中涌起暖流。
“诸位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本王何德何能,得诸位相助?”他郑重道,“从今往后,诸位就是广平王府的人。有本王一口饭吃,就有诸位一碗汤喝。”
老卒们眼眶泛红,齐声:“愿为殿下效死!”
送走陈玄礼后,李豫问那为首的老卒:“你们跟著陈將军打了哪些仗?”
老卒答:“回殿下,天宝六载,跟著將军打吐蕃,石堡城下死了三千兄弟;天宝八载,跟著將军打契丹,白狼河边杀了两千敌人;天宝十载,跟著將军打南詔,洱海边上被围了七天七夜,最后是陈將军带著我们杀出来的。”
“伤过几次?”
老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十三次。背上三刀,腿上五刀,胸前两刀,还有三次是箭伤。最重的一次,在石堡城下,被吐蕃人一矛捅穿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是陈將军亲手给我塞回去的。”
李豫沉默了。他看著这三十个老卒,每个人脸上都是刀刻般的皱纹,每个人身上都是伤疤。他们本可以在长安养老,却选择跟著自己去送死。
“为什么?”他问。
老卒沉默片刻,答:“陈將军说,殿下是好人。跟著好人,死了不亏。”
李豫喉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送走老卒,李泌到了。
老道士依旧是那身青灰道袍,神色平静。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李豫。
“这是贫道多年游歷各地,记录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粮仓位置。其中有些小路捷径,连兵部档案都未记载。殿下此去河东,或许用得上。”
李豫接过帛书,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角,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关隘、驛站,还有红笔圈出的“可伏兵”“可断粮道”等字样。
李泌指著其中一处,说:“此路名『飞狐道』,在太行山深处,极为隱蔽。贫道三十年前曾走过一次,差点丧命。殿下若到河东,需用此路时,切记不可夜行——山中多野兽,且有一处断崖,白日尚可攀爬,夜里必坠。”
“先生大恩,豫没齿难忘。”他郑重行礼。
李泌扶住他,深深看著他:“殿下,记住贫道的话——玉圭虽能预知,但不可尽信。天机只是工具,不是倚仗。真正的倚仗,是您自己的谋划、您聚拢的人心、您淬炼的刀兵。”
李豫点头:“我记下了。”
李泌离去后,李豫来到沈珍珠的寢室。
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脸色还苍白。此刻正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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