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三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吧嗒吧嗒抽著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
手里的菸捲烧到了指尖,烫得他猛地一缩,才算是回过神来。刚才李四福偷偷向他报告的消息,像块石头似的压在他心上——西四胡同的邓有才,经常半夜起来听收音机,听完收音机就出去上厕所,一去就是小半个小时。这绝对是一个科可疑的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警服袖口,那上面还沾著早上处理邻里纠纷时蹭到的煤灰。自己这民警身份,说好听点是吃公家饭、守著京城的地界,说实在的,就是半路出家。以前就是个胡同串子,平时训练也就是练练队列、学学基础的治安处理,对付个街头混混、调解个邻里矛盾还行,真要对上李四福说的那种专业特务,他这点本事,就有点不够看了。
更要紧的是,家里的媳妇还大著肚子,离预產期就剩半个多月了,说不定哪天说生就生。他们家就在附近的南锣鼓巷,每天下班他都恨不得飞回去,守在媳妇身边,端茶倒水、揉腰捶背,怎么可能为了一份抓特务的功劳,去冒那个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媳妇和孩子怎么办?再说了,这京城的地界,藏龙臥虎,特务们个个狡猾得很,他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又碾,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子。姜老三终於是拿定了主意,站起身,拍了拍警服上的灰尘,又扯了扯皱了的衣角,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朝著所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派出所就设在一间老四合院里,正房是办公室,厢房是宿舍,墙皮有些斑驳,墙角堆著一摞没整理完的户籍档案,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烟味、墨水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胡同里的煤烟味——这是老北京派出所特有的味道,姜老三闻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
所长老王今年四十二,是个干了快二十年的老民警,脸上刻著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全是歷练出来的沉稳,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得很,在这片胡同里威望极高,不管是街坊邻里,还是所里的民警,都服他。
姜老三推开门的时候,老王正趴在八仙桌改成的办公桌上写报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桌上还放著一个搪瓷缸,里面泡著浓茶,茶渍都结在了缸壁上。见他进来,老王头也没抬,隨手指了指旁边的长凳,语气隨意得很:“坐,自己倒水喝,別客气。”说著,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了过来。
烟正好落在姜老三怀里,他接住,凑过去,压低声音,几乎是贴在老王的耳朵上,把李四福说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邓有才每天晚上关著门窗听收音机,半夜一两点出门去厕所。连邓有才出门时穿的那件藏青色褂子、脚上的黑布鞋,姜老三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毕竟李四福跟他说的时候,说得格外细致。
说完,他直起身,看著老王的脸色,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他怕自己小题大做,也怕这事真的闹大,他们这小派出所应付不来——他们所里就那么几个人,管著附近十几条胡同的治安,平时处理个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还行,真要跟间谍特务打交道,纯属外行。
老王放下笔,拿起烟,却没点,指尖夹著菸捲,眉头微微皱起,沉默著。办公室里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鐺声、街坊邻里的说话声,还有远处胡同口小贩的吆喝声,显得格外清晰,那是老北京胡同里最寻常的烟火气,可此刻,这份烟火气里,却透著一丝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老王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凝重:“老三啊,你想得没错,这事非同小可,半点马虎不得。咱们守的是京城的地界,真要是藏著特务,那可不是闹著玩的,万一出了岔子,咱们没法向街坊邻里交代,更没法向上面交代。”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桌面是旧木头的,敲起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看这样,咱们所就不往前冲了,打个配合就好。我这就骑自行车去市局,让他们派专业的侦查员来——跟踪、抓捕,这些活儿,咱们不行,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咱们这小派出所,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別给人家添乱,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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