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汤若望正在向崇禎匯报。

“陛下,臣擬了三个月的课程。”他递上一本册子:“第一个月,教识字和数数。第二个月,教加减乘除和简单的几何。第三个月,教格物的入门——水的性质、火的燃烧、光的折射。”

崇禎接过册子,翻了翻。

课程编得很合理,从易到难,循序渐进。

每个月的教学內容后面还附了简单的练习题,有算帐的,有画图的,有动手做的。

“这是徐先生帮忙编的。”汤若望道:“他父亲当年教过他,他说,小孩子念书,不能光念,还要做。做一遍,比念十遍记得牢。”

崇禎点点头,看向徐驥。

徐驥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手把手教他握笔。

那孩子握著笔的手在抖,怎么也写不直。

徐驥不急,一遍一遍教,还拿自己的手给他看,说“你看,要这样握,手腕放鬆”。

“徐先生是个好老师。”崇禎说。

“是。”汤若望道:“他说,他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教他的。徐光启先生,了不起的人。”

崇禎没说话。

他想起李维记忆里那些关於徐光启的知识——中国最早翻译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人,最早系统研究西方科学的人,最早把“格物致知”变成实学的人。

他死的时候,家无余財,只有一堆未完成的书稿。

现在他的儿子,正在教一群太监宫女握笔写字。

“汤先生。”崇禎忽然开口。

“臣在。”

“你从西洋来,见过很多国王、贵族。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教太子的?”

汤若望想了想:“回陛下,臣见过法兰西的太子,见过西班牙的王子,也听过英格兰的传说。他们学的,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学骑马、学击剑、学打猎,也学数学、学地理、学法律。他们有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

“太子將来的国王,首先是要学会做人,再学会做王。”

崇禎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朱慈烺。

太子正在和那个叫阿朱的小宫女討论什么。

阿朱指著书上的字问,太子弯下腰看,然后点点头,用手指在桌上比划。

阿朱看懂了,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太子殿下脾气真好。”汤若望道。

崇禎点点头。

他想起了歷史上的太子。

李自成破城那年,他十六岁,被父亲託付给外祖父周奎。

周奎贪生怕死,把他献给了李自成。

后来清军入关,他下落不明,有人说被杀,有人说隱姓埋名活了下来。

那孩子到死,也不知道什么是“格物致知”,什么是“蒸汽之力”,什么是“燧发之枪”。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才五岁。他有机会学这些东西。

“汤先生。”崇禎说。

“臣在。”

“好好教。朕把太子交给你了。”

汤若望愣住了。他看著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他能看见底下的东西——很深,很重,像压著一座山。

“臣……遵旨。”

---

八月十六,內书房开始正式上课。

卯时正,二十个孩子准时来到教室。汤若望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根白色的棍子——那是粉笔,是他自己用石膏和顏料做的。他身后是一块木板,刷了黑漆,当黑板用。

“今天第一课,数数。”汤若望在黑板上写下“1、2、3、4、5、6、7、8、9、0”:“这十个符號,叫『阿拉伯数字』,是西洋人用的数。你们平时算帐,用的是汉字,壹贰叄肆伍陆柒捌玖拾。那个也能用,但算起来慢。今天先学这十个。”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弯弯曲曲的符號。

汤若望一个一个教:“这是1,像一根棍子。这是2,像一只鹅。这是3,像耳朵……”

有孩子忍不住笑出声。汤若望不恼,也跟著笑。笑完了继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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