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闸拉开的那一刻,宋应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溪水顺著水渠涌来,冲在木轮的叶片上。木轮先是晃了晃,然后慢慢转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越转越快。

木轴上的木齿带动连杆,连杆带动木臂,木臂缓缓抬起,然后——

“咚!”

锤头砸在下面的铁砧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作坊都震了一下。

宋应星的心也跟著震了一下。

“咚!”

又是一下。

“咚!咚!咚!”

锤头起起落落,越来越快,越来越稳。那声音不再是闷响,变成了有节奏的敲击,像心跳,像鼓点,像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成了……”宋应星喃喃道:“成了……”

张三站在他身后,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那几个老匠人围过来,看著那个上下起落的锤头,眼睛都直了。

老吴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那根木臂,又摸了摸那个锤头,然后忽然蹲下去,抱著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他的声音充满了激动:“没见过……没见过这样式的……”

安东尼奥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钻了出来,站在宋应星旁边,看著那个上下起落的锤头,眼眶忽然红了。

他用葡萄牙语嘰里咕嚕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

但宋应星看见他的嘴唇在抖,看见他的手在抖,看见他的眼泪顺著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流下来。

宋应星没问他说的什么。

他走过去,拿起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用老法子锻打出来的枪管毛坯,放在铁砧上。

锤头落下来,砸在毛坯上,火星四溅。

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几下之后,那根原本歪歪扭扭的毛坯,已经被砸得又圆又直,表面光滑得。

宋应星拿起毛坯,对著灯看了半天。

“张三。”

“在。”

“拿卡尺来。”

张三递过卡尺。那卡尺是汤若望那边送来的,据说是陛下亲自画的图,能量到一分一毫。宋应星接过来,量了量毛坯的直径。又量了量,再量了量。

“误差……不到半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到半分……”

张三不懂这意味什么。但安东尼奥懂。他衝过来,抢过那根毛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忽然抱住宋应星,嘰里咕嚕喊了起来。

宋应星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

他突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作坊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刘木匠、老吴、那几个年轻的学徒,还有张三和那些皇城司的“帐房先生”。

他们看著宋应星和安东尼奥抱在一起笑,看著那个还在咚咚作响的锻锤,看著那根光滑的毛坯,忽然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宋应星让人把那台水力锻锤又试了一天。

从早上卯时到晚上酉时,除了中午停了一个时辰吃饭,整整八个时辰。水流一直在转,锤头一直在砸,木臂一直在起落。

八个时辰,砸了多少下?没人去数。

但他们数了枪管毛坯。

三十七根。

一天三十七根。

换作以前,用老法子锻打,就算是最熟练的匠人,一天最多也就打三四根。三十七根,是十倍。

宋应星让人把那三十七根毛坯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自己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安东尼奥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两个人蹲成一排,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那些毛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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