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冬日之棺
第二发炮弹在罗夏脚底方向炸开。
准確地说,那枚弹体並未命中。或许是第一发命中本就是运气,又或许是第二发的射击角度出了问题——炮弹以一个过於倾斜的角度撞上了灰烬誓约號的下舷装甲。
大倾角令弹头未能击穿交错铆接的50毫米渗碳钢装甲,而是发生了跳弹。
弹头擦著弧面弹飞,拖出一条橘红色的弹痕,在船体外壳上型出半米长的沟槽后,继续向上飞去。
但动能不会凭空消失。那股衝击力透过钢板传进了灰烬誓约號的龙骨,舰体像被巨人踹了一脚,整个船身向左横移了两米。
雨燕號正贴在它的中舷灭火。
罗夏只听见脚底传来一声金属呻吟,灰烬誓约號的装甲板就撞了过来,船体侧移带来的横向力將雨燕號的气囊狠狠蹭了一下。
整条船剧烈摇晃。
罗夏只感觉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下一沉。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甚至来不及抓住身侧的护栏,双脚便被迫离开了地面。
眼前白光一闪,回过神来,他就看到自己和罗兰倒在甲板上。
接著后脑勺便是一阵疼痛一刚刚他好像磕到了旁边的缆桩,灭火器也不知被甩到了哪里,甲板上满是叮叮噹噹的声响。
不远处的罗兰也发出一声闷哼,连人带灭火器狼狈地滚作一团。
罗夏在甲板上稳住身形,后脑勺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消防水还是血。他重新握住舵盘,拉了一把车钟,让雨燕號脱离了半个船身的距离,悬停在灰烬誓约號的中部侧翼。
阳光重新灌进两艘飞艇之间,罗夏看著灰烬誓约號,它外表看上去损伤不大,装甲上仅留下一道擦痕。
但內部状况究竟怎样?
1874年7月8日。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咱们乾等著了!走,能动的,都上扑翼机!”
眼前,是一片被硝烟染红的穹顶。
巨大阴影在云层中翻涌咆哮,数十架飞艇与扑翼机在围绕著云团,战斗、燃烧、坠落。
跑道尽头,一个比尼基塔矮半个头的年轻人把一封折了三折的信塞进他的手里。
“尼基塔大哥,你不会开扑翼机,帮我保管一下。如果我回不来了,这封信替我交给安娜。告诉她......算了,信里都写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个人也走了过来。
消息传开后,很快跑道边的弹药箱上就趴满了写信的年轻人。所有人都是笔尖飞快,写完两行便折上。
“嘿,尼基塔大哥,这封给我哥。叫他別再喝酒了,喝坏了谁替老爹修锅炉。”
“这封给我未婚妻,柳德米拉。住在汽笼镇,长得特好看,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给我女儿。她三岁,不识字......念给她听就行。
,最后一个人把信拍上来的时候,尼基塔已经两手都攥满了。
“给我妈。”
“別跟她说这边的事。就说......就说我调去其他郡了,伙食不错。”
每个人递信时都笑著,好像只是托他顶替一天邮差。
他就那样站在跑道边,怀里的信越摞越高。引擎轰鸣中,扑翼机一架接一架升空,金属翅膀在硝烟里展开,朝著那片翻涌的黑云扎了进去。
他们中许多人明明比自己还小几岁,一个个却比他更有能力,更有前途。
而他,在学院的时候耍小聪明选了地勤,连一架扑翼机的启动阀门都找不到。
那天他捧著一百多封信,站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仰望天空,无力地哭泣。
最后飞回来的扑翼机,不到一半。
“尼基塔船长!”
“尼基塔船长!”
尼基塔猛地回过神。大副正站在面前,眼神看不出多慌乱。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自己不知何时摘下了船长帽,正双手捧在胸前,像当年捧著那叠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將帽子重新戴正。
“损伤报告。”
“跳弹,没有穿透。”大副乾脆利落地回答,“外装甲型了一道沟,內部框架完好。
三號舱段有几根蒸汽管接头鬆动,损管组已经在焊了,整艇没有大碍。”
尼基塔点了点头,转身面向观察窗。
下方,巨鯨的轮廓正从云层中缓缓浮现,越来越近。
尼基塔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雨燕號上。
那条小艇的轮廓此刻看上去薄得像一片铁皮叶子。
那几个孩子......没有碳钢蒙皮,没有镍钢背板,也没有独立气囊。巨鯨背脊上那门炮,哪怕只是擦过去一发就会机毁人亡。
不能......不能再重演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內每一张面孔。
多年来並肩飞行磨出来的默契不需要言语,每一双眼睛里都闪著同一个意思一船长,下令吧。
尼基塔咽下唾沫,走到最心爱的留声机旁,將唱针落下,摇动把手。很快,一段悠扬的古典乐从喇叭口涌出。
旋律顺著传声筒,穿透了隆隆炮火与蒸汽嘶鸣,传遍了灰烬誓约號的每一个舱室。
尼基塔按下全舰通话阀门,声音温和而坚定:“教友们,弟兄们,听我说。”
他停顿了一下。
“灰烬誓约號的巡航极速是三十五公里,我们甩不掉这些伏击者。这么拖下去胜负难料,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我们保不住雨燕號,万机之神交给我们的任务也会失败。”
“所以,我决定,此次护航到此结束。”
“信號兵,打信號让雨燕號全速脱离。”
“轮机舱,备好侧舷叉枪阵列的蒸汽压。”
他看向舰桥內的眾人,“我要用巨型叉枪鉤住那头巨鯨飞艇,给雨燕號创造逃跑机会“”
。
舰桥里的气氛出奇的轻鬆,没有恐惧,没有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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