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谭拿过密信,快速扫视,眼中怒意翻滚。

他像拎著一头待宰的肥猪似的,揪起许攸的领口。

“老贼!你利益薰心,竟拿我袁家数万將士的粮草去换你的私產!你对得起我爹吗?对得起我的信任吗?”

许攸满头雾水,却在惊恐中硬是冷静下来。

他瞥了一眼那信纸,忽然鬆了一口气,冷声笑道:

“公子!若此时杀我,便真中了孔融奸计了!”

“你看这纸,乃是冀州特有的熟麻纸,而非青州產的皮纸;再看笔跡,分明有郑玄的苍劲笔力,信上的字却刻意藏锋,分明是模仿而成的偽物!”

“依我看,这是郑玄爱徒崔琰的偽信,若此时见不到他,想必他已经逃往北海了!”

“啪!”

袁谭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许攸嘴角开裂,鲜血横流。

“偽造?我看你是贼心不死!这笔跡分明就是孔文举的!来人,给我锁了他!”

营帐內,许攸辩解、袁谭咒骂,士卒扭打,响成一片。

然而,就在这时,帐外忽的响起了一阵极其悽厉的鸣鏑……

…………

夜色沉沉。

袁谭的大营绵延数里,火把摇曳,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暗流涌动。

在一处偏僻的营帐阴影里,崔琰负手而立。

他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在他面前,几名青州籍的基层都尉正局促不安地站著,双手交叠腹前,眼神中儘是惶恐与挣扎。

半年多来,北海授田令早就传遍了青州,而这些士兵全是青州籍的逃人。

开战时孔融的阵前喊话,確实影响到了袁军里的气氛,最近这些青州兵都不好过。

崔琰取出几桶浸透了火油的响箭,递给领头的都尉。

“诸位,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崔琰的声音极低,却如同寒冰划过铁器,刺得人心发毛。

“袁家继承次序混乱,粮草被烧后袁谭无法向袁绍交代。”

“方才大帐里的动静你们可听得?公子谭已定下计策,欲將此次粮草被烧,运粮不利的罪名,悉数推到你们这些『作战不力』的青州兵头上,以息军中缺粮之怒。”

“待到明日军令一出,便是数千下狱查看,届时尔等妻女……”

都尉接过响箭的手剧烈颤抖:“崔先生……这,这可是真的?我等为袁氏效命多年……”

他说著说著,便自己止住了话头。

为袁氏效命多年,他清楚袁氏表面光鲜,內里骯脏混乱。

绍与术相左於前,谭与尚相爭於后,连继承人都理不清的家族,能理清他们的清白?

“去吧,”崔琰闭上眼。

“在各营同时喊:『袁谭要杀青州兵灭口了!』。只需这一声,火便会自己烧起来。”

几名都尉轻嘆一声,越走越远。

崔琰隱入黑暗,脑海中浮现出师尊郑玄的教诲。

他紧了紧袖中的拳头:今夜要有许多人丧生兵乱,可他若不行此举,不让袁家在青州跌这一跤,眼睁睁看著孔北海兵败……那诸侯混战就算决出了胜者,也盼不来圣贤明君。

法家治理下的恐怖国度,皇帝就是天,天道不义,百姓欲为芻狗而不可得!

…………

炸营了。

袁军营寨,火光四起,几声惊叫大吼下,连绵数里营寨瞬间陷入了沸腾,更加宏大的,山崩地裂般的吶喊,从四面八方响应而来。

在崔琰提前布置的“药引”之下,这场火烧得格外剧烈。

行军苦,军营里人员复杂,仇怨错综复杂,长久的飢饿和军营生活下,压力巨大。

一旦出现释放的机会,那便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亦或者因为单纯的恐惧,以及发泄情绪,都会让炸营变得绝对难以挽回!

“杀啊!许攸反了!袁谭要杀光咱们青州兵泄愤啦!”

“孔太守已经进城了!北海的大军杀进来了!”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流言,在漆黑的营房里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

四野都是这般的喊声。

黑暗中,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火光中,受惊的战马狂乱衝撞,將残肢断臂踩入泥泞,整座袁营瞬间化作野兽互相撕咬的炼狱。

那些飢肠轆轆、本就对袁氏高压统治心怀怨恨的士兵,纷纷红著眼拔出佩刀,他们砍向身边任何移动的目標。

压抑、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老卒张三在梦中被悽厉的惨叫惊醒。

他还没穿好鞋,隔壁帐篷的同僚就拎著血淋淋的刀冲了进来。

“张三!你是青州人还是冀州人?”那人红著眼吼道。

“我……我是齐国人……”

“那就对了!齐国也挨著北海,北海要杀咱们,那我就先杀了你,你给我死来!”

鲜血溅在脸上,温热且粘稠。

张三没死,来人先被藏在枕头下的匕首贯穿了脖颈。

但张三也没好过,他慌乱披上鎧甲,提起腰刀,也慌不择路地衝进了混乱的人群……

…………

“公子!不好了!营里全乱了!到处都是火!”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撞入大帐,声音里带著哭腔。

袁谭揪著许攸的领口,手都在剧烈发抖。

他回头看向帐外,冲天的火光映入眼帘。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炸营?”

许攸目眥欲裂,厉声尖叫:“崔琰!是他!是这个叛徒的计谋!”

“他是郑玄的徒弟,他是孔融的內应!是他故意挑起我和公子的嫌隙!”

袁谭也反应了过来,他丟下许攸,看向左右吼道:“崔琰在哪?他现在在哪里!!”

可此时的大帐外已经杀成了一团乱麻,袁谭的亲卫营正被无数疯狂的溃兵衝击,自顾不暇。

而在混乱的边缘,崔琰也早已如同没入大海的水滴,悄然隱去。

顏良和文丑这两尊杀神,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控制那已经失控的士兵,他们深知这种规模的炸营已不可挽回。

更知道,此战目的不是夺取青州,而是帮袁氏夺取青州,这场仗的底线是保住袁家长子!!

两尊杀神从尸山血海中强行杀出一条血路,满身是血地撞入大帐。

“公子!走!此营保不住了!”

顏良一把扛起袁谭,文丑则顺手抓起还在尖叫的许攸,像是提著两个布口袋。

袁谭面露绝望,他身边的许攸,此刻已经瘫倒在文丑肩头,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许子远的一世英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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