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北海太守府后堂,酒香氤氳。

洗漱过后的陈琳换上一身整洁的儒袍,原本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士雅態。

酒过三巡,陈琳放下酒杯,直视孔融,沉声道:

“文举,琳此番入北海,见路无饿殍,见市无奸商,金票通行,百姓授田。此景虽好,心中却有一事不明,不吐不快。”

孔融放下手中箸,示意其言。

“文举在北海推行金票,平抑物价,收归豪强土地分予流民,此乃大仁大义之举。只是……”

陈琳目光如炬,语气沉重,“只是在文举身上,琳隱隱看到了当年新朝王莽的影子。”

陈琳丝毫不顾旧友情分,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陈琳这份忧思,正代表天下士人对北海的普遍疑虑,也是推行王道绕不开的心结!

陪席的孙邵、王脩皆是面色一变。

孔融却神色从容,並无惊愕,反而点了点头。

陈琳继续正色道:“当年王莽挟儒家之名行改制之实,颁王田制禁土地买卖,又设五均六筦控制物价,甚至推行奴婢私属。”

“一切皆效法《周礼》,欲復古圣人之道,不可谓不宏大,不可谓不仁义。”

“初衷亦是救民於水火,可结果如何?”

“政烦赋重,內外虚耗,百姓离散,物价腾踊,盗贼並起,最终身首异处,新朝更是曇花一现,天下再被刘秀所得。”

“今时不同於往日!”

“文举你积累远不比王莽,这天下更是无风可以借力,你稍有不慎,便会步其后尘!”

陈琳话里有话,他的忧虑有深刻的逻辑支撑:

西汉儒家力量兴盛。

汉文帝立太子的时候,詔书明说:不能广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把天下禪让给他,却说要早立太子,如何面对天下?

汉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汉哀帝却依旧有言:吾欲法尧禪舜,何如?

王莽代汉,他不是篡汉,是代汉!

汉哀帝之所以要禪让,並不是他个人突发奇想。

而是西汉王室一意孤行推行法家恐怖统治,引发儒家群体不满,他们推动形成社会舆论共识,天下士人普遍认为刘汉天命已尽,禪让之说由此盛行。

所以才有王莽的平稳夺权,所以才有天下安静如鸡的王朝更迭奇观!

西汉儒家力量兴盛,有夫子的高尚理想光辉。

新朝天下更迭,是仲尼作春秋,用三皇五帝神圣事编制的谎言谋算奏效,是孔丘构建理想社会,在五百年后的突然爆发。

孔融陈琳所在,是东汉,孔夫子大同之计基本失败,王莽名声迎风臭三里。

如今,朝廷以酷吏法治钳制天下。

党錮之祸,漫天下追杀张俭,只因其聚眾,仗义庇护张俭的义士,全部遭到朝廷羈押屠戮。

一人避祸,万家遭难!

儒家精神萎缩,理想主义土壤被法家彻底侵蚀,如此恐怖的高压社会,哪里还有儒家王道兴盛的机会?

陈琳在烛火旁说了这么多,但核心思想只有两点:

他被孔融的豪气与理想吸引而来,但內心深处,並不確信这条王道之路真能走通!

歷史的教训太过惨痛,他怕孔融稍有不慎,便会步其后尘,让王道理想彻底熄灭!

孔融看著桌上摇曳的烛火,沉默了良久。

“孔璋所言极是。”

孔融缓缓开口:“融之兄长死在党錮祸中,融亦曾锁链加身,差点因为党錮之祸而死!”

“这世道的酷烈,我比谁都清楚。”

想起了死去的兄长孔褒,孔融神色带上了几分哀意。

他抬起头,直视陈琳:“王莽之败,世人皆以为是其书生误国,沙基筑塔,融以为,確实如此!”

“无以则大者,皆不足以王天下。”

“王莽想用復古的礼去硬套崩坏的势。但手中无镇压豪强的铁骑,也无运转天下的簇拥。他只有经书里的辞藻,无足以支撑大厦的地基,王道悬在半空,定然失败。”

孔融目光炯炯,语速加快:“但我孔文举不同。”

“汉宣帝曾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此言虽是为霸道遮羞,却也道出了治世的真諦。”

“圣人以德化民,我以信义聚拢百姓,以平准管控经济,以重典治理贪腐,更有铁骑水师在侧,王道不是空话!”

“袁绍不顾公孙瓚袭扰,率大军南下,他不怕北海刀兵,是怕无盐铁盘剥百姓,怕百姓不认大钱,怕麾下人心思变。”

“孔璋该在冀州看到北海王道影响,知我北海的王道已经跑通。”

孔融说的言之凿凿。

陈孔璋却提杯掩面,欲言又止:“前车覆,后车鉴,我只是怕,只是怕这条路走不通……”

“就因为如此,所以更该走!”

孔融却是神情激动,脸色带著狂热:“若是自己不走,那后人就再也不会走这一条路了。”

“如果无人继续尝试王道,无人播种王道种子,那未来诸夏,只会剩恐怖高压的法家霸道,再无王道之光!”

“届时礼崩乐坏將不仅限於朝堂,而是整个诸夏的脊樑!”

孔融有著前世记忆,他清楚地知道,王莽改革的失败,浪费了一个重要的歷史机会。

他让之后的中国古代政治,再无民选的尝试,让天命绑死在皇族,成了只能依靠暴力,没人能靠舆论和意识形態来推动的高压王朝。

陈琳听得心头剧震,喃喃自语:“楚狂凤歌笑孔丘,狂的是楚人,还是孔丘?”

“文举是寧死,也要为这王道作祭?此行,与当年夫子相比如何?”

孔融听见了陈琳的低语,洒然一笑,提壶为其斟满酒水:

“若能为后世开一条缝隙,见一见天光,纵使为祭,又有何妨?况且,庸庸碌碌苟活,又有何趣?鹿死谁手,更尚未可知!”

陈琳咽了咽唾沫,端正神色,深吸了一口气,长身而起。

他端著酒杯,一饮而尽:“琳愿捨弃残生,为君执笔!纵使是刀山火海,琳亦往矣!”

陈琳敬仰孔融的豪气,敬佩孔融敢逆流抗鼎天下大势的决断,更是已经把孔融看作这个时代的儒学魁首!

他被老友孔融的信念彻底折服。

…………

孔融与陈琳畅谈时,兗州突发巨变:

兗州定陶,曹军设下奇谋:士卒於麦田收割,诱吕布出战。吕布仗恃赤兔马快、铁骑无双,孤军深入,被伏兵四起掩杀,精锐损折殆尽,局势逆转。

如今吕布已跟著袁术援军残部逃窜向南,赶往徐州下邳。

率先收到情报的陈登已经过琅琊郡,正宛如一只穿梭在黑夜中的大鸟,星夜赶往北海,欲將兗州战报送往北海,请孔融来平衡徐州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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