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学派,荀氏最为忠顺,孔融最討厌的就是荀氏!

深吸一口气,孔融缓缓开了口:“仲豫兄,慷慨陈词,融佩服。”

“然你所言,皆是汉室四百年,为巩固皇权,將夫子之言断章取义,扭曲根本之邪论!”

“你言申生自儘是全孝名,融却以为,那是助长晋献公之昏聵,是陷其父於杀子不仁之死地!”

“这种孝,是自私之孝,是虚名之孝!”

“你言石碏灭亲是全大义,融却要问,若非君主荒淫、纲常异化,又何来石厚之乱?”

“尔等只知求治於枝叶,却不知祸在树根!”

“……”

“《春秋》笔法,固有褒贬。然其褒贬,並非以位高权重为標准。”

“《春秋》之中,夫子笔诛口伐,曰: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然当时君王失势,弒君者繁多,故夫子尊崇君主。如今天下百姓失势,荒淫暴虐无道之君繁多,君主悖逆天道人伦,岂合於礼?”

“周公制礼,本是为稳固天下所立。”

“克己復礼归仁,非仅仅指君臣之礼,更是指天下纲常!”

“纲常的最高准则是仁!夫子作《春秋》,旨在正名,而非一味尊君。若君主不行仁政,虐待百姓,残害生灵,又何谈其礼?”

孔融声音愈发激昂,直指核心:“如你所言,礼便是为君主张目。”

“將儒经释为奴役百姓、固化等级的手段,却不要求君主克己奉公,以民为本。”

“这哪里是传道?这分明是在助紂为虐!是为虎作倀!”

“……”

孔融逐字逐句驳斥,荀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说君臣尊卑,却发现孔融的逻辑虽然离经叛道,却极其自洽,精准地切中了荀氏经学的要害。

场下,古文学派,习《春秋》的儒生陷入了剧烈的爭论。

有人觉得孔融疯了,要把天下带入无父无母的深渊。

有人却在低头沉思,看著远处港口在孔融治下的百姓,心中生出丝丝缕缕动摇。

孔融的话语被侍者一路复述,出了大厅,传到了广场队伍末尾的关羽耳中。

关羽听著周围的议论,单手抚须,低声暗骂:“禽兽之论,蛊惑人心!”

……

大厅內,荀悦脸色难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在口舌之上,自己已经很难压倒孔融。

於是便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口舌之爭,转过身,看向沉默不语的高台正中。

“郑公!”

荀悦对著郑玄躬身一拜,声音颤抖:“郑公乃当世宗师,遍注群经,融匯古今。”

“晚辈恳请您在天下名士面前定夺,孔文举此言,究竟是重振儒风的拨乱反正,还是乱我纲常、误我苍生,在蛊惑人心?”

“学生忧心,孔文举此论一出,只怕天下將无寧日……还请郑公圣裁!”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郑玄身上。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郑玄虽出身古文学派,但他一生都在试图弥合古今文学的裂痕,试图在皇权与真理之间找一个平衡。

郑玄就是汉末儒学的定海神针!

鬚髮皆白的郑玄,端坐檯上,稳如泰山,面前案几上,茶水已凉,显然是仔细听了两人的爭辩。

郑玄先是看了看如困兽般的荀悦,又转头看向傲然而立的孔融。

然后拿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发出了沉稳慈祥的声音:

“仲豫所言,循规蹈矩,合乎汉室四百年之统绪。”

“夫子作《春秋》,確有尊王攘夷、维护秩序之本心。彼时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夫子欲求安定,故重礼法。此乃守成之论,无错。”

荀悦闻言,脸色稍缓,心中生出一丝希冀。

郑玄放下了茶杯,又转头看向了孔融:“然……”

郑玄的声音猛然拔高:“孔文举所言,虽惊世骇俗,如雷震耳,却更近夫子《春秋》之微言大义,更近其忧世济民之根本!”

此言一出,书院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迅速变得譁然。

郑玄的话语被传声侍从层层传递,一路蔓延到大厅之外,挤了成千上万人的广场之中。

一时间,整个康成书院,整个少海港都陷入了沸腾。

荀悦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满脸的难以置信。

“郑公!您……”

郑玄摆了摆手,示意他禁声,然后目光转向孔融。

郑玄的神色深邃而复杂,又隱隱带著一丝讚许——孔融说出了他憋了几十年,一直想说,又一直不敢说的话。

“《春秋》一书,绝非仅仅是为了一家一姓记史,亦非一味地教人做奴僕。”

“其字里行间,夫子以不加点画之功,褒贬善恶,其所褒者,乃天下之大道,仁义之行;其所贬者,乃悖逆人伦、残害百姓之无道君臣!”

“文举说得对,这经注歪了,这礼用偏了,儒学真意泯灭,化为愚民驭人之术,这才是我大汉祸乱之根源!”

“文举虽言辞激烈,近乎狂妄,然其旨在重塑君民之义,要在这焦土之上再造王道乐土。此乃大勇之举,亦是当下乱世,方需之大道!”

郑玄话毕,荀悦呆立原地,面色涨红復又煞白。

他出身荀氏,家学渊源,他当然知道《春秋》的复杂性,更知道夫子笔法中蕴含的批判精神,也知道这世道確实是毁在那些奸佞奴性上的。

但荀悦被誉为小荀子,荀氏更是以《荀子》思想为立身之本。

郑玄直接挑明了这一点,无疑是对荀悦,以及他代表的荀氏经学的巨大衝击。

荀悦在荀彧的搀扶下,缓缓瘫倒在前席的椅子上。

他虽然內心已然有所触动,下意识已经认可了郑玄所言,但家族的立场让他无法张口认同孔融的言论。

荀悦却无力辩驳,看向孔融。

孔融微微一笑,將憋在喉咙里的半截话缓缓道出:

“古今文学之爭至今已有二百余年……”

“诸位可知孔壁藏书,王莽代汉的渊源关联?”

“诸位可知始皇焚书,秦汉战乱所遗失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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