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婉萍
他让婉萍扶他坐起来,靠著墙,看著窗外。
外头没有月亮,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著枯树枝,呜呜地响。
“婉萍。”
他说:“你把灯挪近些,我看看你。”
婉萍把油灯端过来,放在床边的小凳上。
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照出鬢边几根白髮。
张夏生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怎么见你这么多次,都还是和当初一样好看啊。”
婉萍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面上。
张夏生伸出手,粗糙的手指颤颤巍巍,替她抹眼泪。
————
那年冬天,张夏生没熬过去。
办白事那天,嗩吶呜呜咽咽地吹,和当年迎亲时一样热闹,只不过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张夏生的棺材被抬出村口,黄土一捧捧盖上,坟前新立的木牌,墨跡还没干透。
白事办完,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婉萍送走最后一批帮忙的乡邻,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院门上的红纸喜字还在,那是当年成亲时贴的,风吹雨打,褪成了粉白色,边角都破了,耷拉在那儿。
她早就想让张夏生撕了,换个喜庆的福字,说了很多遍,可张夏生每次都说,还有什么比这个还喜庆,比这个还有福气的?
张夏生不撕。
婉萍也不撕。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上,张夏生睡的那边凹著一个窝,婉萍伸手按了按那个窝,又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灶房里,炉子上还放著那个药罐子,她忘了倒掉的药渣已经干了,结成硬块,粘在罐底。
她蹲下来,用手抠那些药渣,抠著抠著,蹲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很久。
婉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著一把砍柴刀,刀口还沾著泥。
那是张夏生最后一次上山砍柴时带回来的,他说要劈些细柴,留著冬天生火用,后来病了,柴还没用光,一直堆在院子里。
婉萍拿起那把刀,刀柄被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油润。
她握著刀,在床边坐下,往里挪了挪,挨著那个窝坐著。
她把刀贴在脖子上。
刀很凉,凉得心疼,像他那天的额头。
外头起风了,吹得窗纸呜呜响。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日子,她刚嫁过来没多久,张夏生在院子里劈柴,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他。
他抬起头,冲婉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看啥呢?”他问。
“看你。”她说。
张夏生愣了一下,脸红了,低头继续劈柴,劈得比刚才更起劲。
婉萍握刀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有人说话,隔著院墙,隱隱约约传来。
“听说了么,咱村子里有个男孩,一夜之间成了仙!胡说八道,哪来的仙……我没有胡说,是真的!”
声音渐渐远了。
成仙?
婉萍笑了笑。
夏生应该现在也已经成仙了吧。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不收他作神仙收谁?
莫著急。
我现在去陪你。
婉萍用了十足的力气,將砍柴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一如此时此刻,她將刀捅进这个传闻中,成了仙人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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