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虎以为自己脑袋已落地,怔怔睁眼,却见身后二人的长刀已入鞘,方才那两声只是收刀的声响。眼前那少女也未劈下第二刀,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短刀上的血渍。

她瞟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杨寨主,你是想求死,还是想求生?”

杨虎一怔,隨即像溺水之人抓到稻草,连忙又跪起身来,声音里带著哭腔:“大侠!只要您能放小的一马,小的愿意鞍前马后,给您当牛做马!”

“呸。”叶荻啐了一口,“欺软怕硬的东西,谁要你来鞍前马后?”

她把手帕收起,刀尖轻轻一抬,抵在他喉头半寸处,寒意直透皮肤。

“不过,我確实还有事用得到你。”她语气不紧不慢,“只要你能帮忙,就饶你这次。”

杨虎忙不迭点头:“大侠但请吩咐!小的一定竭力而为!”

叶荻眼神一冷,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带我们去飞虎寨。”

……

白杨镇里,风声猎猎。

嗇夫家门口,挤满了人。数百镇民或握著锄头木棍,或攥著石块,脸上都是怒色。有人指著紧闭的院门大骂:“你这帮凶!平日里助紂为虐,收月供收得勤快,如今人被掳了,你倒缩在屋里不敢出声!”

也有人蹲在门槛前,抱著头低声哭,哭得肩膀直抖:“我闺女……我闺女才十六啊……”

院门內,嗇夫背靠著门板,脸色灰败。他衣衫凌乱,手指一直在颤。小妾与女儿不在,空荡荡的院子像一刀戳在心口。他不是不想开门,他是不敢——

他怕一开门,迎来的不是责骂,而是绝望。

忽然,外头有人侧耳听了听,猛地抬头:“听!有动静!”

那声音由远而近,踏在路上,噠噠作响。镇民们一齐转头望去,只见镇口处,一名黑巾蒙面的瘦高男人骑在马上,背脊笔直。他身后,十数名年轻女子各自牵著一匹马,眼神亮得像重见天日。

“回来了!她们回来了!”先前那镇民嗓子都喊破了。

一瞬间,人群轰然散开,哭喊声、呼唤声交织成一片。那些女子的家人奔上前去,有的抱著女儿就嚎啕大哭,有的握著妻子的手一遍遍確认她还在,有的跪在地上,对著苍天连磕三个头,额头磕得见血也不觉疼。

嗇夫也听见动静,猛地拉开院门衝出去。人潮里,他一眼就看见小妾与女儿,眼圈瞬间红得发黑,踉蹌几步,几乎是扑上去,把两人紧紧抱住。

女儿哭著喊“爹”,小妾也哭得说不出话。嗇夫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像要把心里恐惧与愧疚一口吐尽。

马背上的蒙面汉子望著这一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人,我带回来了。还有你们的银子。”

他说著,从身后马匹两侧各解下一个巨大的马鞍袋,手腕一抖,鞍袋落地,砰地一声拍起一片尘土。袋口微松,银锭的冷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映得眾人眼睛发亮。

“这些银子,你且还给各家。”他看向嗇夫,冷冷道,“那些马匹,也给被掳走妻女的各家,当作补偿。”

“今后,不会再有人来向你们索取月供了。”

镇民们先是一愣,隨即像潮水一般齐齐跪下去,火把映著一张张泪水与泥土混在一起的脸。

“谢大侠救命之恩!”

“谢大侠!”

嗇夫也带著小妾与女儿跪下,磕得额头髮青,声音发颤:“我等谢过大侠!敢问大侠名號,我等一定要为大侠立生祠,日夜祈祷大侠安康!”

蒙面汉子看著他,语气仍旧平淡:“你等不必谢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像指向某个不在此处的人。

“要谢,就谢我家小姐吧。”

镇民们一怔,纷纷抬头,眼里满是敬畏与好奇:“小姐……敢问小姐名讳?”

蒙面汉子想了想,像是在斟酌一个能让人记住的名字,隨即缓缓道:

“荻花。”

……

穿过白杨林,天色已沉了些。

林子里风大,白杨树干笔直,枝叶在头顶哗哗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刀刃擦过。地上枯叶被踩得咯吱作响,偶有惊鸟扑棱飞起,又迅速没入暮色。

崤山的轮廓在前方渐渐压来,黑沉沉的。

崤山本称三崤,有石崤、千崤、土崤三座山脉相连。而飞虎寨所在的便是在西边的石崤。

“再往上走几里山路……就到寨子了。”杨虎骑在马背上,断臂被紧紧包扎,布带一圈圈缠得极稳,止血也止得乾净。他脸色仍旧惨白,额头冷汗未乾,说话时声音谨慎得不敢大一分。

叶荻与秦绝仍旧蒙面。

叶荻侧头与秦绝对视一眼。隨后语气淡淡道:“杨寨主,接下来就到你的地盘上了。可別怪我没提前说好——你若胆敢有异心,丟的,就不是手臂了。”

杨虎浑身一抖,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叶荻不再多言,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前行。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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