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荻垂眸,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神色不变。
秦绝亦只是看了一眼,未发一言。
片刻后,叶荻抬起头来,与秦绝对视了一眼。
只是极短的一瞬。
灯火映在二人眸底,谁也没有说话,却都已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叶荻眉眼微弯,伸手將酒杯端了起来。
“既然杨寨主这般客气,”她语气轻快,“我等若是不喝,倒显得不给面子了。”
说著,她抬手摘下面巾。
隨著黑布滑落,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便彻底露了出来。
灯下少女眉目清秀,肌肤白净,因年纪尚轻,脸上的轮廓还残存著些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太沉静,也太冷了,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称。
杨虎一看到她的脸,心中顿时一震。
果然是个黄毛丫头!
方才在镇上交手时,他便隱隱有此猜测,此刻亲眼见了,心里那股屈辱和怨毒,立时便翻腾得更厉害了。
可他脸上仍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能强压著心头恨意,继续陪笑。
叶荻却似乎半点未觉,將杯中酒一仰而尽。
杨虎精神一振,连忙又转头去看秦绝。
秦绝神色如旧,也抬手摘下面巾,露出那张冷峻淡漠的脸。他端起酒杯,没有丝毫迟疑,同样一饮而尽。
“好!好!”
杨虎见状,终於再也压不住心头狂喜,猛地拍掌大笑起来。
“两位大侠,果真都是爽快人!哈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比先前一路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叶荻却仍像什么都没看出来一般,只是將空酒杯放回桌上,淡淡道:“杨寨主,这回总能说总寨的事了吧?”
杨虎嘿嘿一笑,笑容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
“说?”
他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骤狞。
“我说你娘个头!”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一掀桌子!
厚重的八仙桌顿时被掀得翻了起来,连同上头杯盘碗盏一併朝著叶荻与秦绝砸去。
二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向后退开,避开了迎面翻来的桌案。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杯盘碎了一地,酒菜泼得到处都是。
可就在他们刚一站稳时,脚下却忽然一软。
叶荻身子晃了晃,扶著椅背才勉强稳住。
秦绝也似是气血一滯,眉头一皱,身形明显沉了下去。
杨虎见状,顿时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叶荻像是又惊又怒,抬手指向他,咬牙道:“杨虎,你……”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她眼皮一沉,身子一歪,竟直接倒在了地上。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垂落,再也没了动静。
另一边,秦绝也只是比她多撑了一息,隨后便身躯一震,沉沉倒下。
不过转眼之间,方才还压得杨虎喘不过气的两人,便双双栽倒在地,像是彻底昏死了过去。
杨虎盯著二人看了片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哼,”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冷笑,“还想跟老子斗?”
他话音刚落,厅门便“砰”地一声被人撞开。
外头早已埋伏好的十几名嘍囉,闻声一拥而入,个个手持钢刀,气势汹汹。领头之人,正是方才开门的那个守门嘍囉。
那人进来后,先是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二人,这才快步跑到杨虎身边,討好道:
“二当家,您没事吧?”
“老子能有什么事?”杨虎冷哼一声,左手摸向自己断臂肩头,脸上的肌肉都因为疼痛和恨意而微微抽搐,“只恨老子的右臂,竟然坏在这臭丫头刀下。”
那嘍囉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叶荻,眼神里仍有些难以置信。
“不会吧……二当家,伤您右臂的,就是这小丫头?”
杨虎脸色顿时一沉,胸中怒火直窜。
“就是她!”他咬牙切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老子这条胳膊,便是被她斩下的!”
眾嘍囉闻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再去看叶荻时,神情都变了。
杨虎却越想越恨,眼中凶光毕露。
“老子要她十倍奉还!”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把他们两个给我抬到后院去,剁碎了餵狗!”
“是!”
十几名嘍囉齐声应下,当即便有人上前,朝地上二人围了过去。
……
从聚义厅出来后,杨虎便再没多看一眼,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如今断了一臂,方才又强撑著坐了许久,虽说伤口早被叶荻止住了血,也敷上了金创药,可那钻心的疼痛却始终像毒蛇一样,一口口咬著他的骨头,让他额头冷汗直冒。
一进屋,他便反手关上房门,踉踉蹌蹌走到床边,从床头抓起一只酒壶,仰头猛灌了几口烈酒。
辛辣酒液滚入喉中,烧得他胸腹发热,断肩上的痛意却半点没有减轻,反倒被激得愈发明显。
“娘的……”
杨虎骂了一声,將酒壶重重一放,连衣裳也懒得脱,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
屋內只点著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晃,將房中器物照得影影绰绰。
他本想借著酒劲睡上一觉,可那断臂之痛实在难忍,翻来覆去,只觉伤口里像有刀子来回剜著,疼得他额头一层层冒汗,呼吸也粗重起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恍惚之间,他忽觉头顶一凉,似有一阵冷风吹入屋中。
杨虎睁开眼,皱著眉坐起身来,借著昏暗灯火一看,才发现房门竟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娘的,这破门也跟老子过不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只当是山风太大把门吹开了,当下撑著身子下了床,走过去將门重新掩紧,又伸手把门閂扣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骤然僵在了原地。
只见自己床头边,不知何时竟已坐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纤细,正微微偏著头看他。灯火將她半张脸照亮,另一半却隱在阴影里,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沉静而幽冷。
不是別人,正是本该早已被拖去剁碎餵狗的小丫头!
杨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都像凉了半截。
“你——”
他才刚张口,脖颈旁便猛地一凉。
一柄黑漆漆的长刀,已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喉间。那刀身几乎不反半点光,森冷的锋刃却贴得极近,只消稍稍一动,便能割开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一道阴冷得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別动,也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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