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沿路继续追!只要见到她的尸体,立刻带回飞虎寨!”
“是!”
那几人不敢怠慢,连忙策马追了下去。
薛海则在其余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剩下的人,跟我去附近镇甸找郎中。快!”
他说完这句,脚下便是一阵发虚,险些又栽倒下去。几个嘍囉连忙架住他,搀他上马,一行人狼狈不堪地离开了。
……
叶荻夺马之后,一路再不敢停。
她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胸腔里的气息也越来越灼。左肩与锁骨处早已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起初还只是隱隱发麻,到后来却渐渐变成灼烧般的疼。
她知道,那毒到底还是发作了。
只是那颗丹药並非全然无用。若换作寻常人,此刻只怕早已毒气攻心、坠马而亡。可她虽然疼,虽然头脑有些发昏,手脚却还勉强使得上力气。
跑了近两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前方终於隱约出现了城郭轮廓。
弘农城,到了。
然而也就在这时,她身下那匹从薛海手里夺来的马终於也撑不住了,踉蹌几步,轰然倒在路边。
叶荻已有准备,顺势从马背上跃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倒地不起的马,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朝城门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下午,进出城门的人不少。她虽身上也沾了尘土血跡,却因年纪尚小,倒不至於太过惹人注目。守门兵丁只扫了她两眼,见她孤身入城,还当是哪家走散的女眷,也未多问。
入城之后,叶荻没有立刻找地方躲藏,而是先沿街慢慢走了一段,装作寻常旅人的模样,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片刻后,她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前。
这客栈门脸不大,客人也不多。叶荻进去后,隨手取出几块碎银,定了一间上房。掌柜见她出手乾脆,虽有些惊讶,却也懒得多问,忙招呼小二引她上楼。
叶荻进了房,合上门,先在屋內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待確认无人跟来后,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线窗缝,向下看去。
后院僻静,墙边堆著些柴草,並无旁人。
她没有半点迟疑,翻身便从窗口跃了出去,落地时悄无声息。隨即她绕过后院,穿过一条窄巷,转到客栈后方几条街之外,这才放缓脚步。
若薛海的人真追进城来,十有八九会先查客栈。
她既然已经露了个面,便等於给对方留了个假去处。至於她自己,当然不能真住在那里。
又走了小半条街,叶荻才停在一户小院前。
院门半掩,里头收拾得乾净整齐,墙角还晾著几件寻常衣物,灶间有淡淡饭香飘出。
她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开门出来。那妇人穿得朴素,面相温和,眼神中虽有些戒备,却未拒人千里。
“你找谁?”妇人问道。
叶荻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递了过去。
“我与家人入城时走散了,”她低声道,“想借一间屋子歇一晚,天黑前若能等来人最好,等不来,明日我便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妇人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银子,又见她年纪不大,面色苍白,衣上隱隱还有血跡,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心软了。
“我有丈夫常年在外,家里现在就我一人。”妇人让开门,“你若不嫌简陋,便住西边厢房吧。”
“多谢。”
叶荻进了院子,反手將门掩上。
妇人把她带到厢房前,又问要不要吃些东西。叶荻摇头,只道自己累极了,想先歇息。妇人也不多劝,嘱咐她有事唤一声,便自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叶荻这才將门閂好,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一松,她只觉肩头的疼痛骤然变得更清晰起来,连眼前都微微发黑。
她咬了咬牙,走到床边坐下,先將外袍脱去,又解开被汗水与血跡浸得发硬的內衬,小心把左肩和锁骨处露了出来。
只见那一片皮肉上,赫然有三个细小针孔。
针孔周围已是一片漆黑髮紫,淤青向外蔓延,看著触目惊心,却又不像当日秦绝中毒时那般,毒气翻涌如墨。
叶荻看著伤处,反倒鬆了口气。
“看来何老道的丹药,果然还是起了些作用……”她低声喃喃,“这一次,算我赌对了。”
她起身在屋內翻找片刻,寻来一截麻布,又点燃桌上烛火。隨后,她拔出黑色短刀,將刀尖放在烛焰上慢慢炙烤。
火舌舔过刀锋,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待刀尖烤得发热,她才將麻布叠成小卷,塞入口中,死死咬住。
下一刻,刀尖落下。
“唔——!”
刀锋划开皮肉的瞬间,叶荻整个人猛地一颤,额头青筋都绷了出来。她死死咬著布卷,才將那一声痛呼硬生生压在喉间。
那毒针入肉极深,她又是左肩中针,自己替自己下刀,远比寻常医者动手艰难得多。短刀划开第一处针孔时,乌黑的血珠立刻顺著伤口冒了出来。
叶荻额角冷汗直流,手却不敢停。
她用刀尖小心挑开皮肉,而后放下刀,伸出手指,强忍著阵阵钻心剧痛,一点一点地往里探去。
片刻后,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枚寸许长的黑色毒针终於被她挑了出来,落在桌边。
叶荻眼前一阵发白,几乎险些脱力。
可她知道,不能停。
隨后,第二枚、第三枚都被她依样取出。
当第三枚毒针落地时,她手中的短刀也“噹啷”一声掉在了床边。
叶荻闭著眼,坐在原地喘了许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竟一点血色都没有。
又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取下口中布卷,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
伤处仍旧发黑髮紫,但隨著毒针取出,顏色已不再继续扩散。
她这才勉强鬆了口气,找来乾净布条,將伤口一圈圈缠紧包扎。做完这一切后,她又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水,重新將衣裳穿好。
等到最后一层衣襟繫紧,她整个人几乎已没了力气。
叶荻扶著床柱,缓缓躺倒在床上,只觉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般,连抬一下手指都困难。
窗外,隱约传来城中人声,远远近近,模糊不清。
她睁著眼,望著头顶灰旧的帐子,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又十二天了……又到睡去的时候了。”
她顿了顿,眼皮渐渐沉重下去。
“但愿……我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话音落下,屋內重归寂静。
只余烛火轻轻一跳,在墙上映出微微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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