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风轻轻吹过。

无人应她。

……

太行山中,连云总寨。

作为三山群匪的总寨,连云寨本就势大人多,平日里寨中便有上千嘍囉驻扎。可今日,这座盘踞山中的大寨,却比往日还要热闹数倍。

只见山道之上,人来马往,喧声不绝。

来自各处山寨的土匪成群结队地往寨中匯聚,粗看过去,少说也有数百號人。有的背刀,有的提斧,有的腰间掛著绳索铁鉤,穿著更是杂七杂八:有兽皮袄子的,有短褂布衣的,也有从不知哪家商旅手里抢来的半旧皮甲,远远望去,乱得像一锅煮开的杂烩。

这些外寨嘍囉一入寨,便三三两两聚作一团,喝酒吃肉,大声笑骂,拍桌掀凳之声不绝於耳,活脱脱一群没规矩的亡命徒。

可若將目光转向连云寨本寨的人马,景象却又截然不同。

只见一队队总寨嘍囉,都穿著清一色墨绿色衣衫,衣外配著皮质肩甲,头上裹著统一样式的头巾,腰间兵刃齐整。无论是巡逻的、守门的,还是在瞭望台上放哨的,一个个皆神情肃然,不苟言笑,脚步与站位也都有章法,竟隱隱有几分军伍之气。

若只论这份精神面貌,便是比起州衙里那些吃空餉、混日子的官军,恐怕都还要强上不少。

后寨,聚义厅中。

厅內宽敞,正中悬著一张粗绘的山川形势图,墙边还摆著数排兵器架。此时,一张大桌被搬到厅中央,桌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图,其上不仅画著三山地界与官道走向,连周边县镇位置都標得颇为清楚。

桌旁围坐著三人。

居中之人,正是连云寨大寨主铁嵐。

她身形高挑,肩背挺直,虽是坐著,也自有一股压人气势。

她一只手按在地图边缘,目光落在图上某处,眉头微蹙,似在思量什么。那张脸称不上柔美,却轮廓分明,眉眼间自有一股凌厉英气,让人一见便知,此女绝非寻常山寨头领。

她左侧坐著赵横,面带几分精悍阴沉之色,也低头看图。

右侧,则是一名留著山羊鬍的精瘦男人。那人眼珠转得极快,一看便知是个惯会盘算的角色,正是寨中军师。

厅內安静片刻后,赵横先开了口。

“大姐,”他抬头道,“刚刚下面的弟兄来报,说飞鹰寨的人马也都到山下了。如今其他十八寨,只有距离最远的飞虎寨还未到。”

“嗯。”

铁嵐淡淡应了一声,这才將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算日子,老二也该带著刘飞虎他们,在来的路上了。”

那军师捻了捻鬍鬚,迟疑片刻,终是问道:“大姐,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

“既然咱们已经定下要劫那小公主的车驾,为何不直接让各寨人马分散前往埋伏地点?反倒要將这许多弟兄都先集结於总寨?”

铁嵐闻言,看了他一眼,倒也並未不耐,只伸手在地图上一点。

“军师有所不知。”她声音不高,却十分沉稳,“据先前探得的消息,那小公主的车队如今尚未出扶风郡。照他们那等车马行进的速度,想要进入咱们三山地界,至少还得一个多月。”

军师听得一愣,凝神细看地图。

铁嵐继续道:“各寨人马若现在便各自散去埋伏,看似方便,实则最易生变。时日一长,谁也保不准中途会不会出岔子。有人耐不住性子擅动,有人走漏风声,甚至有人半路与往来商队衝突,都会坏了全盘谋划。”

她手指顺著地图一划,点过几处山道与县界。

“先將各寨人马统统召至连云寨,便是要统一指挥,以便调动人马到那扶风郡。”

那军师听到这里,这才露出恍然之色,连忙拱手道:“原来如此。大姐高见,属下甚是钦佩。”

铁嵐並未因这句奉承而有半分得色,只淡淡道:“行军打仗,最忌一个乱字。咱们虽是山寨,却也不能只靠一腔蛮勇行事。”

赵横闻言,咧嘴笑了笑,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道高喊猛地响起:

“报——”

声音未落,一名嘍囉已气喘吁吁地冲入聚义厅。

那人一进门,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额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铁嵐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正是隨薛海外出的一名亲信,不由眉头一皱。

“怎么,飞虎寨的人到了?”

那嘍囉胸口剧烈起伏,连忙摇头道:“大姐,不……不是。”

他喘了两口粗气,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是我们遇到公主了!现今就在弘农县!”

此言一出,厅內三人神色齐齐一变。

“什么?!”

山羊鬍军师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赵横也是面色骤沉,目光霍然抬起。

铁嵐更是猛地直起身来:“这不可能!”

她目光如刀,盯著地上那名嘍囉,沉声喝道:“昨日还有咱们的探子来报,说公主车队尚在扶风郡內,怎么今日人就到了弘农?莫非你传错了消息?”

那嘍囉被她这一喝,连忙把头压得更低,急声道:“不是车队,是公主本人!”

“公主本人?”赵横眯起眼,“她身边带了多少人?”

“只有秦绝同行。”

赵横瞳孔微缩。

一旁那军师也是满脸愕然,显然一时没转过弯来。

铁嵐神色却越发冷厉:“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嘍囉不敢隱瞒,忙一五一十道:“前日晚间,公主与秦绝二人闯入飞虎寨,恰好被薛二头领撞见。薛二头领当机立断,率弟兄围杀。后来……后来秦绝被薛二头领毒针所杀,公主则逃脱,一路逃进了弘农县內。”

厅中一时寂静下来。

唯有那嘍囉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聚义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山羊鬍军师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公主竟会脱离车队,独自出现在弘农……这……这未免也太蹊蹺了。”

赵横脸色阴沉,目中寒光闪烁,显然也在飞快盘算其中关节。

唯独铁嵐,一言不发。

她缓缓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那张巨大的地图。目光从扶风一路移到弘农,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原本稳稳布好的棋局,竟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被一枚棋子给完全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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