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

住持从侧门进来,灰色僧袍,手持木鱼,在佛像前的高台上盘腿坐下。

木鱼声起,一下一下,沉而稳,像有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南无阿弥陀佛——”

香客们跟著念。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快有人慢,混在木鱼声里,倒也不难听。

曲柠没念。她不会。

她垂著眼,看面前蒲团上一条细小的棉线头,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

顾正渊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很低,几乎被木鱼声盖住。但她听见了。

他在念经。

不是跟著眾人含混地诵,是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咬出来的,声线压得很沉,尾音被喉腔收住,不往外送。

她听不懂內容,只觉得那个声音离她很近。

檀香的气味渐渐浓了,和他身上那股沉木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炉里烧的,哪个是他带来的。

曲柠闭上眼睛。

弹幕在黑暗里亮起来。

【顾正渊凌晨一点四十从市区开车上山的,全程205公里,没让司机开,自己开的。】

【他先去了曲柠住的院子,门关著,他站了五分钟没敲门,转身来了佛堂。】

【老男人心不静,在跟佛祖懺悔呢。】

曲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睁眼。她越安静,顾正渊的防御就越没有著力点。

木鱼声一下接一下,节奏没变。顾正渊的诵经声也没停,平稳得像条直线。

两小时后,早课结束。

住持敲响最后一声木鱼,余音在横樑间绕了两圈,散了。

香客们纷纷双手合十,低头行礼,然后陆续起身。

顾正渊也一板一眼地抖开外套,套在身上,没说话,也没看她。

曲柠睁开眼。眼前的金漆佛像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她双手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腕上缠著沉香木佛珠。那只手停在她手臂外侧一寸的地方,没有碰到她。

曲柠注意到了他下意识的动作,然后在一秒內给出反馈。

她主动將手扶在了他的小臂上,隔著布料,抓得很用力,像是安全感匱乏的样子。

“我以为,顾叔叔不会来。”

顾正渊睫毛半垂,並不直视她的脸,“嗯。”

过了一会儿,又纠正道。

“我来了。”

曲柠收回搭在顾正渊小臂上的手。只停留了三秒。

“顾叔叔能来,我很意外。”她语气平稳。没有撒娇,没有委屈。

顾正渊垂眸看她,她站得很直,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一半下巴。脸色苍白,眼底有乌青。

“我来了。”顾正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嗯。”曲柠点头,“谢谢。”

太客气了。客气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世交长辈。

顾正渊眉头皱了一下。他昨晚一夜没睡,凌晨驱车两百公里赶来。他以为她会哭,会控诉林振远的冷血。但她什么都没说。

曲柠仰头看著他,“我想去求平安符,顾叔叔陪我去吗?”

“走吧。”

青云寺偏殿。檀香繚绕。

知客僧將一沓黄纸和一支硃砂笔推到桌前。

“施主求几道符?需写下受符人的生辰八字。”

“三道。”曲柠拿起笔。

顾正渊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看著她低头落笔。

第一张黄纸。曲柠写下“陈桂花”,接著是一串生辰八字。写得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陈桂花是她的养母,顾正渊知道。

第二张黄纸。

曲柠提笔,写下“李政擎”。紧接著是他的生辰八字。

“同学?”顾正渊明知故问。

“嗯。”曲柠把第二张黄纸推到一边,“帮过我,还个人情。”

顾正渊看著那三个字。她连李政擎的生辰八字都记得这么清楚。她对李政擎,是什么感情?依赖?还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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