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这时也总算品出了滋味,纷纷举杯起身。

娄晓娥被这场面嚇了一跳,赶紧从母亲身边站起来,端著自己的果汁杯碰了一圈,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接下来的宴席在恢復了热闹的同时也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沉重,眾人聊著聊著就散了。

王业走出娄家別墅的时候,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著。

他回头看那栋红砖小楼二楼亮著灯的窗户,恍惚看见一个小姑娘正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两条麻花辫的轮廓隔著窗帘仍旧分明。

王业收回目光,跨上自行车,消失在秋夜的薄雾里。

客人们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娄家別墅的大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为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並不圆满的句號。

娄振华站在门廊下,刚才在酒桌上堆了整整一晚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终於失去了支撑,从嘴角一寸一寸地卸了下来。

秋风卷著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从院子里掠过,擦著青石台阶发出沙沙的碎响,衬得门廊下那盏孤零零的大灯格外清冷。

谭氏站在丈夫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依旧是那种多年养出来的端庄。

但她的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上,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今天白天轧钢厂还派了这辆车来接他们一家去厂里参加一个活动,车是轧钢厂名下的,司机也是轧钢厂的编制,用起来理所当然。

可从明天起——不,从今晚娄振华在酒桌上说出“全部股份无偿捐献”那八个字开始,这辆车就跟娄家没有任何关係了。

“走吧,进屋。”娄振华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谭氏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重新端起端庄的笑容,点了点头,跟在丈夫身后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的宴席,已经撤下去了。保姆正轻手轻脚地,收拾著桌上的残羹剩饭。

看见主人进来,识趣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將最后几只酒杯收进托盘,无声地退出了客厅,顺手把门带上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娄振华、谭氏和他们的小女儿娄晓娥。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著,客厅里那座老式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著,发出沉闷而单调的滴答声。

娄晓娥坐在沙发上,两条麻花辫安安静静地垂在肩前,手里还捧著刚才在宴席上喝果汁的那只玻璃杯。

她全程都在席上坐著,看著父亲举杯敬酒、慷慨陈词,看著那些厂里的干部们一个个站起来跟父亲碰杯、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她才十来岁,很多话听得半懂不懂——“股份”、“捐献”、“產权”,这些词在她的认知里还是模模糊糊的。

但她不傻,她能感觉到母亲整个晚上笑容底下压著的东西,也能感觉到父亲在说完那番话之后,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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