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蹲在旁边,也往那边看。啃完饼子,他问:“他们就这么看著?”

刘大说:“嗯。”

“不趁咱们刚来打一仗?”

旁边一个老兵插嘴:“打什么?黑灯瞎火的,探清楚了才会动。明天白天,他们的游骑就该过来了。”

刘大把饼子啃完,舔了舔手指,站起来往四周看。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帐篷,拒马和鹿角已经布了一圈,把营地围了起来。有人在清点人数,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刘大跟前,那人看了他一眼,在簿子上画了一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著棵树坐下,闭上眼。睡不著。一闭眼就是那座城,那些火光,那队勒马往这边望的黑影。

他睁开眼,往北边望。天边泛白了,火光淡下去,变成灰濛濛的影子。那座城还在那儿,黑沉沉的,戳在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这回睡著了。

再睁眼,天已经大亮。

太阳掛在东边。刘大坐起来,往四周看——帐篷趴在地上,旗子收了,只剩光禿禿的杆子。营地外头,拒马和鹿角一排排立著,尖刺对著北边。

刘大站住,往北边望。荒原上,一小队骑兵正绕著营地外围跑,跑得不快,像在数数。营地里没人理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那堆人跟前,坐下。陈四递过来半个饼子,他接过来,啃了一口。

旁边有几个兵在说话。

“……听说潞州城里有两万契丹兵,城外还有一万多骑兵。”

“三万多守城,咱们攻城。攻城得五倍兵力才稳……”

“不是说要围城打援吗?”

“那片荒原多大?得多少人才能围死?契丹人的骑兵,从哪儿不能突围?”

没人说话了。

刘大嚼著饼子,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毛,又摸了摸那截菸袋。都在。

下午,传令兵来了。丙字营集合。

人少了,站在一起稀稀拉拉的。王大刀站在前头,肩上裹著布,布上有血渗出来。他往底下扫了一眼,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天攻城。丙字营第一批上。”

没人说话。

王大刀又往底下扫了一眼。

“废话不说了。后天,我第一个上。”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休整一天。把刀磨快,箭数清,云梯造好。该交代的交代,该写的写。后天天不亮,咱们就往前推。”

队伍散了。

刘大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明天休整,后天攻城,第一批上。

他往回走,走著走著,忽然觉得脚底下发飘。他想起那年契丹人打京城,他趴在城墙根底下,听了一夜喊杀声。第二天天亮,城下堆的死人比活人还高。那些往上爬的,还没爬到一半就掉下来,掉下来就不动了。

他爹那时候把他按在地窖里,捂著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现在轮到他了。

他回到自己那堆人跟前,把刀抽出来,蹲在地上磨。刀刃上的豁口一个挨著一个,磨也磨不平。

陈四蹲在旁边磨刀,忽然问:“你怕不怕?”

刘大没停手:“怕。”

“我也怕。”

两个人接著磨刀。

天黑下来。刘大把刀收起来,站起来往营地边上走。站在拒马后头,往北边望。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契丹人的营盘里,那些火光还在跳动。

他攥著刀,看著那些火光,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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