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的人也能看清了。黑压压一排,站在垛口后头,拿著弓,举著刀,往这边望。那些人一动不动,像一排泥塑的像。
刘大往左右看了一眼。左边,奉国军的人已经往东门方向去了,只看见一片旗子越走越远。右边,保义军的人往西门方向去了,也只剩下影子。
南门前头,只剩下他们泽州的五千人。
前头传来號令:“丙字营,往前推进!盾牌举好,慢慢走,听我號令!”
刘大跟著前头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盾牌举过头顶,只露出一条缝看路。脚下是枯草,是土疙瘩,是坑坑洼洼。他不敢低头看,只盯著前头那人的脚后跟——那是张横,队正走在最前头。
一百五十步。
城上还是没动静。
一百二十步。
能看清城上那些人的脸了——黑乎乎的,看不清鼻子眼睛,只看见那些脸都朝著这边。
一百步。
忽然,城上传来一声號角——呜——低沉,悠长,像一头老牛在叫。
紧接著,城墙上那些泥塑的像活了,弯弓的弯弓,举刀的举刀。有人往下喊,喊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呜呜啦啦的声音,像野兽在叫。
刘大还没反应过来,城墙上就炸开一片黑点。那些黑点密密麻麻,从城上升起来,往这边飞——
“盾牌!”
刘大把盾牌举高,整个人缩在盾牌底下。耳朵里全是嗖嗖嗖的声音,那声音从他头顶飞过去,噗噗噗地扎在地上,扎在盾牌上。扎在盾牌上的箭,震得他手臂发麻。有人惨叫,有人喊娘,有人没了声。
他缩著,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嗖嗖声停了。
他探出头,往四周看。旁边躺著个人,脸朝下趴著,背上插著三支箭,箭杆还在晃。血从他身底下流出来,黑红的,慢慢渗进土里。
不是陈四。
陈四还活著,缩在盾牌底下,浑身发抖。
前头传来號令声:“丙字营!往前推进!不许停!”
刘大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一轮箭射下来。他又缩回盾牌底下。等箭停了,再往前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道挨了几轮箭,不知道身边倒下了多少人。
走到约莫八十步的时候,城上的箭忽然没那么密了。刘大正纳闷,就看见前头的人忽然加快了脚步——是咱们的弓箭手上来了。
他扭头往身后看。后头百十步远的地方,好几排弓箭手正蹲在地上,弯弓往城上射。箭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密密麻麻飞向城头。城上的箭雨一下子稀了,那些探出身子射箭的契丹兵,好几个中箭,从城墙上栽下来。
“快!趁现在!”前头有人喊。
刘大跟著队伍往前跑。盾牌还举著,但身上的压力一下子轻了。他跑过七八十步的地方,看见地上躺著好几具尸体——都是刚才被射倒的。
他没停,继续往前跑。
跑到五十步左右,城上的箭又密起来了。契丹人的弓箭手换了位置,从別的垛口往外射。但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城墙根底下,城上的箭反倒射不著了——太近了,箭射下来会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落在更远的地方。
刘大贴著墙根站著,大口喘气。
陈四也跑过来了,蹲在他旁边,喘得比他更厉害。
刘大往四周看。贴著墙根站著的,大概还有三四百人。更多的人还在后头,正往这边跑,也有人跑著跑著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
前头传来喊声:“云梯!云梯上来!”
輜重营的人推著云梯往前跑。云梯又长又重,七八个人推一架,推到城墙根底下,竖起云梯,往城墙上搭。
城上的箭射不到墙根底下的人,但能射到推云梯的。那些人刚把云梯竖起来,城上就探出身子往下射。推云梯的人倒下一片。后头的衝上去,接著推,接著搭。
一架云梯刚搭上城墙,就被城上用长叉子顶住了。几个契丹兵一起使劲,把云梯往外推。云梯晃了晃,慢慢往后倒。
刘大看见王大刀衝上去,死死抓住云梯的底端,往后拉。又衝上去几个人,抓住云梯,拼命往后拽。
云梯在空中晃了好几下,终於稳住了。
“上!”王大刀大喊。
一个人抓住云梯就往上爬。刘大看著他的背影——瘦高个儿,腿上绑著白布条,爬得很快。爬到一半,城上一块石头砸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他手一松,往后一仰,掉下来,砸在地上,不动了。
又一个人上。这回是个矮个子,爬得慢,一步一步稳得很。爬到一半,城上一根长枪捅下来,捅在他胸口。他惨叫一声,掉下来,也不动了。
第三个人上。这回爬得快,爬到垛口边上,刚要翻进去,城上一刀砍下来,砍在他脖子上,脑袋一歪,掉下来。
刘大站在城墙底下,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掉下来,一个一个死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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