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著那架云梯,想起了王大刀那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抓住云梯。
陈四在后头喊他,喊什么听不清。
他拼命往上爬,每爬一格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爬到一半,他听见城上有人喊,呜呜啦啦的,听不懂。他不敢抬头看,只盯著前面那根横木,爬一格,再爬一格。
有什么东西从他耳边飞过去,热的,溅在脸上。他伸手摸了一把,红的,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继续爬。
爬到垛口边上了。
他往里看,城墙上全是人——契丹人,拿著刀,举著枪,瞪著他。一把刀朝他砍过来——他往后一仰,躲过那一刀。但身子往后仰得太厉害,手没抓住,整个人从梯子上往后倒。
往下掉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只看见城墙在他眼前飞快地往上退——然后他砸在什么东西上,软的东西,不疼。
他低头看,是死人。他砸在死人堆上了。身下那具尸体被他砸得凹进去一块,血从尸体嘴里挤出来,溅在他脸上。
他躺在死人堆里,看著天上的云。云很白,慢慢往南飘。
他听见有人在喊,很远,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他听见號角声,也在很远的地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
膝盖疼。他低头看,裤腿撕开一条口子,膝盖上蹭掉一块皮,血正在往外渗。不深,就是蹭破了。
他扶著旁边的尸体站起来,往四周看。
城墙底下,死人堆得比他站著还高。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侧著,胳膊腿拧成奇怪的形状。血把地都染黑了,不是红,是黑,黑红黑红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吧嗒”一声响。
远处,號角声又响了。
不是催著往前冲的號角,是另一种,更沉,更长——是收兵的號角。
刘大愣了一下,往四周看。活著的人正往后撤,拖著伤了的,架著还能动的,一步一步往后退。城上的箭还在射,还在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已经退出了弓箭射程。
他也往后退。
退了不知多久,脚下不再是黏糊糊的血泥,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退出弓箭射程了。
他回过头,继续往后走。
营地里,活著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蹲著。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像那年城门口的声音。有人在骂,骂契丹人,骂老天,骂自己。有人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著,看著远处那座城,一动不动。
远处,潞州城立在晨光里,黑沉沉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城墙上那些契丹人还在,正往下看,正往这边喊,喊什么他听不懂。
城下,躺著数不清的尸体。云梯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还在烧,冒著黑烟,一柱一柱往天上飘。
远处,西北方向,契丹人的骑兵营里,那一片黑影还在。他们没有动。
刘大坐在那儿,往那座城看,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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