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薛道衡《人日思归》

……

早晨七点,黎明的光线是第一位访客。

它透过米白色窗帘未合拢的缝隙,悄然潜入房间,將原本昏暗的空间染成一片朦朧而温暖的金黄。

那光先是小心翼翼地爬上窗台,然后便大胆起来,从两帘柔软的布料之间溜进来,化作一道窄窄的、明亮的光带,斜斜地印在木地板上,最终蔓延到床沿,轻轻覆上熟睡者的眼帘。

那感觉暖洋洋的,又带著一丝细微的、羽毛般的痒意,仿佛在用一种无声却执著的韵律呼唤著:该醒来了。

赵令仪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他静静躺了几秒,听著窗外依稀传来的、属於清晨的稀疏声响,然后坐起身,推开了窗。

一股凉爽而新鲜的晨风立刻涌入,裹挟著远处泥土湿润的芬芳、隱约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宛如大地在一夜沉睡后舒展的呼吸。

他深深吸了一口,回头看了眼床头。毛茸茸的嗷天狐將自己团成一个雪白的球,窝在枕头边,小肚子隨著呼吸轻轻起伏,依旧睡得香甜。

他没有打扰小傢伙,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上乾净的衣服——一件简单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收拾停当,便悄声走出房间。

下到一楼客厅,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顿。

昨夜聚会后的杯盘狼藉、隨意放置的坐垫靠枕,此刻都已消失不见。地板光洁,茶几如新,连那红泥小火炉都被擦拭得乾乾净净,摆回了原位。

空气里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好闻的清洁剂香气,混合著昨日糕点留下的隱约甜香。

『应该是郑语桐收拾的。』赵令仪想。

虽然昨晚与几人也不过是初见,但他在心里有了判断——以萧凝安那大咧咧的性子怕是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清醒,此外那对艺术家姐妹花大概率不沾阳春水,也只有那位早起的职场精英,会在出门前將一切归位。

唯一说不准的就是尚家宏。

整个公寓静悄悄的,楼上没有任何动静,其他人显然还在梦乡。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带上公寓大门,走入晨光熹微的街道。在主路上站定,用手机定好目的地,一辆计程车很快停在他面前。

……

大约半小时后,计程车减速停下。

赵令仪推门下车,第一眼便望见了那座气象恢弘的建筑——滨城博物馆。

它静静矗立在开阔的广场后方,的確是传统风骨与现代肌理结合的典范。

矩形的主体展厅外覆盖著温暖的原木色格柵幕墙,勾勒出东方式的简约与沉静;一侧倾斜的椭圆形专题展厅则被有著细密纹饰的青铜板包裹,造型颇具动感,仿佛一件珍贵的文物正破开歷史的土层,向现世展露容顏。青铜的厚重、木材的温润与大片玻璃幕墙的通透並置在一起,无声地诉说著歷史与未来之间绵长而深刻的对话。

熟悉的景象勾起了更熟悉的记忆。

赵令仪依稀记得,三四岁光景,每个周末,父亲赵景行只要在滨城,总会牵著他的手来到这里。那时他个子矮,看什么都需极力仰头,父亲便耐心地蹲下身,指著展柜里的玉琮、铜鼎,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讲述那些遥远的故事。

后来,这样的周末渐渐少了,“出差”成了父亲口中越来越频繁的词。算起来,竟已有好些年未曾踏足此地。

赵令仪凝视著博物馆庄严的入口,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今天不是怀旧的时候,他有更重要、也更现实的事情必须完成。

他收回目光,转身沿著博物馆前的宽阔主干道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两公里,拐过三个路口,周遭的景致从城市的开阔规整,逐渐过渡到一种更为静謐、也更具生活气息的氛围。

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出现在眼前。

区入口设有岗亭,身著笔挺军装的武装安保人员正在巡护。

他们四人一组,步伐一致,交替站岗,每人腰间的枪套清晰可见,神情严肃而专注。这里的管理显然非同一般。

赵令仪上前,出示证件,核验身份。安保人员仔细查看后,向他敬了个礼,予以放行。

漫步走进区內,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光格外眷顾的角落。

一排排楼房整齐划一,多是三四层高的苏式风格建筑,方正、敦实,红砖墙面在上午逐渐明朗的阳光下泛著温润而旧旧的光泽,像是被无数个日日夜夜反覆摩挲过。

楼体上常可见到鬱鬱葱葱的爬山虎,春日里绿意盎然。一种独特的、安静而秩序井然的感觉瀰漫在空气里。

笔直的主干道两旁,栽种著高大的法国梧桐。此时枝叶尚未完全丰茂,但枝干舒展,到了夏日必是浓荫蔽日。树与树之间,偶尔拉著细细的晾衣绳,洗得发白的床单、孩童色彩鲜艷的衣裳在微风中轻轻飘荡,散发出阳光晒过后特有的、乾净温暖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有的人家阳台是封起来的,样式不一,绿色的老式铁皮窗,或是不锈钢的防盗网。阳台上大多摆著些花盆,常见的茉莉、梔子,或是生命力顽强的绿萝、仙人掌,为这朴素的建筑添上一抹生动的色彩。

再往里,建筑密度似乎更低,环境也愈发幽静。路的尽头,绿树掩映之下,竟是一栋独立的四合院。

朱漆大门有些年头了,顏色沉淀得厚重,门上的铜环衔在兽首铜铺首里,被岁月摩挲得泛著幽暗的光泽。两扇门虚掩著,留出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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