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臣。”凌恆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韩世忠像一尊石雕一样蹲在城墙上盯著城外,眼神里全是困惑:“公子,我也觉得不对劲。这帮金狗转性了?哪怕是死绝了,也该有个动静吧?”
“去看看。”凌恆强撑著站起身。
他爬上那座满是箭痕的残破垛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城外望去。
只见城外金军那连绵数里的营火依旧在燃烧,但原本令人窒息的杀气全散了。那些穿著双层重甲隨时准备衝锋的铁浮屠,竟然大大咧咧地卸掉了甲冑。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正在埋锅造饭。有的人甚至在悠閒地刷洗战马,有的在互相摔跤嬉戏。
那种枕戈待旦的肃杀没有了,被一种只有胜者才配拥有的鬆弛感取代。
“他们不打了?”燕九凑过来看著远处的火光,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公子!他们是不是打累了?还是粮草不够,准备撤了?”
“撤兵?”凌恆盯著金军大营中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狼头大旗:“如果是撤兵,他们应该拔营。现在这样子,分明是在等进城吃早饭!”
一个无比真实的念头在凌恆脑中闪过。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扇被郭药师用水和沙土彻底糊死又加了重锁的城门。
“燕七!”
“在!”
“你身子轻,顺著马道的摸过去,別走空地。”凌恆指著主城楼上方的阴影处:“看看主城门口,看那面宋字旗,尤其是看仔细那些守军的脑袋!看清楚了再回来报我!”
“是!”燕七二话没说,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凌恆感觉每一秒都是挣扎。瓮城里,一千多名残兵有的在喝马血,有的在啃枯草,他们偶尔抬头看向凌恆,眼神里带著麻木。
燕七回来了。他是从城墙马道的射击孔处滑下来的,落地时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凌恆脚边。他抬起头,凌恆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球剧烈地震颤著。
“公子!”燕七抓著凌恆的衣角:“锁死了,吊桥的铁链被焊死了。”
“旗呢?”韩世忠在一旁嘶声问。
“旗还在掛著,但是。”燕七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里带著绝望:“旗杆是歪的。我看到城头上站著的那些兵,他们背对著我们,我看不到正脸。但刚好有一阵风把他们的头盔吹歪了。”
燕七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全剃光了。只留了一小撮辫子,垂在脖子后面。那,那是金人的金钱鼠尾辫。”
轰。
凌恆只觉得大脑里像是有万马奔腾,震得他踉蹌著退后三步,重重撞在石墙上。
剃髮,锁死吊桥,金军卸甲。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最残酷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凌恆扶著墙,发出一阵低沉的惨笑,眼泪顺著满是黑灰的面颊横流:“郭药师,你可真是一条好狗!”
他终於看穿了那扇紧闭大门的含义。郭药师之所以不开门,是因为他早已不需要这扇门了。涿州城已经投降了。五万常胜军已经投降了。
而瓮城里这一千个还在为大宋死战,还在满怀希望等著开门的傻子,已经成了这场骯脏交易中,唯一的累赘。
“公子,咱们怎么办?”燕九还在发懵,甚至还带著一丝幻想:“既然降了,那咱们是不是也算自家兄弟了?是不是有饭吃了?”
“饭?”韩世忠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把燕九扇倒在地,眼角裂开,流出血来:“降的是郭药师!咱们杀的是金兵!你觉得郭药师会留著咱们这千把张嘴去金主子面前分粮?还是会拿著咱们的脑袋去当投名状?!”
“他把咱们锁死在这里,是在等太阳升起来。”凌恆拔出那柄染血的横刀,看著刀刃上残缺的缺口彻底绝望:“他在等金人进城,然后指著咱们的脑袋,向他的新主子邀功。”
“弟兄们,想活的,別看门了!”“想活的,就把郭药师当成金狗杀!!”
就在这一刻。主城门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整齐极为沉重的脚步声。那是刑场行刑官到来的脚步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