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低头凝视著下首的靳统武,目光沉凝。

“朝廷几经播迁,朕从肇庆一路辗转,见无数百姓流离,闻各地城池陷落,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朕都记得。”

朱由榔的声音渐渐的加重,在昆明西门凝重的空气里缓缓盪开。

“十三载的岁月,多少的儿郎战死沙场,多少的军將魂断边疆。”

朱由榔鬆开韁绳,翻身从马背上下来。

“朕也都记得。”

“有些人以为朕忘了,有些人以为朕不知道,但其实朕都记得,也全都清楚。”

靴底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朱由榔的声音逐渐的提高,在街巷中迴响。

“永历六年,桂林之战,復全州,破桂林,从晋王毙偽清定南王孔有德,因功被擢升左军都督、拜树德將军。

朱由榔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了半跪於地的靳统武。

“八年,进广东,克高州,復罗定,战新会,前线崩溃之际,诸城皆陷,各將奔走。”

每走一步,朱由榔的声音提高一分。

“以孤军守罗定,拦截来犯之敌,使得大军得以转危为安,及至十二月,才最终撤离罗定。”

靳统武紧咬著牙关,浑身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著。

朱由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刺入了他心底的深处。

那些战场的尘埃、袍泽的吶喊、孤城困守的决绝、功亏一簣的长恨。

这些被他深深埋入心绪之中的旧事,此刻在皇帝的述说中,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朕昔日虽然困於安龙,但是一件件,一桩桩,却是全都记得……”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之时,朱由榔单膝跪下,双手已经托住了靳统武的双臂。

“陛下……”

靳统武紧紧的抿著双唇,他的声音颤抖著。

这一声陛下,比起之前无数一次都要更加的真挚。

记下这些事情並不难。

但是难得是,记下的人。

是当今的天子。

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

是天命。

是正统。

是至高无上的至尊。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英主还是庸君,是强势还是软弱。

这个身份本身,就承载著天下国家的延续,凝聚著天下臣民的认同。

是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影响。

朱由榔作为皇帝。

或许曾顛沛流离,或许曾显得身不由己,或许曾经显得软弱昏庸。

但是。

他仍旧是皇帝。

靳统武看到了朱由榔屈下的膝盖。

以九五之尊,屈膝於一个將领面前,这份举动,就如同一记洪钟大吕,猛烈撞击在靳统武的心房。

靳统武也看到了朱由榔那双深邃眼眸中,被火光照出的坚毅。

皇帝眼中的坚毅,与他记忆或传闻中那个软弱的形象重叠又撕裂,又与这一年多来,今上励精图治的形象重合。

归化寺的扬鞭跃马,昆明城中的英武果敢,再到如今的坚毅沉著……

靳统武垂下了头,他的眼圈在头盔的阴影下无法控制的泛红。

“陛下……”

靳统武深深的躬下了身躯,以首顿地。

千言万语堵在他的胸口,最终只化为更加剧烈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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