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不得不说明白。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如水,却透著不容动摇的力道:“爸,院里人多口杂。我分配住处和参与项目的事,回去后还请一个字都別提。”

刘海中怔了怔,那股兴冲冲的劲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他读懂了儿子眼中的深意——低调行事,切忌张扬。这是提醒,也是告诫。

“你放心,我懂。”刘海中挺起胸膛应道,掌心却在裤缝边悄悄擦了擦。他心里那架天平已经开始摇晃:一边是儿子的前程,一边是自家扬眉吐气的渴望。若是找不到两全的法子,他或许真能管住自己的嘴。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家的话语权已悄然转移。不仅刘海中,连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都不自觉地以刘光齐的决断为准绳。

午后,一家人走出那座庄严的大院。刘海中紧紧攥著那张薄薄的出入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张纸轻如羽,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反覆回味著登记时的场景——工作人员接过户口本,核对,盖章,递迴。每一个细节都镀上了荣耀的光晕。

从此,他刘海中也是能凭证件进出这座大院的人了。哪怕往后未必常来,但这份资格本身,就足以让他腰杆挺直。想到此处,他眼角的皱纹如涟漪般盪开,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刘光齐瞥见父亲那副神情,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太了解这位老人了——不贪菸酒,不求厚禄,唯独在乎这份体面。一张证件带来的精神满足,远胜任何物质馈赠,足以让父亲回味多年。

天色尚早,刘光齐领著家人沿长街漫步。广场上红旗舒展,刘海中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挺直背脊,仿佛正走过检阅台。那份庄重悄然感染了身旁的每一个人。

日头渐高,飢肠轆轆。刘光齐推开国营饭店厚重的木门,一家人鱼贯而入。母亲抬头望见墙上的价目牌,眼睛倏然睁大,伸手轻轻扯了扯儿子的衣袖:“这儿太破费了……咱回家做吧?”

“难得团聚,就当庆祝。”刘光齐温和地按住母亲的手,转身向服务员示意。他点菜时语气从容,神態自若,连柜檯后的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红烧肉油亮,肝尖滑嫩,鱼香肉丝酸甜適口,四喜丸子 ** 饱满,再配一碟青脆的拍黄瓜。饭菜的香气蒸腾而起,融成一片暖融融的氤氳。

晨光再次漫过窗欞。

新的一周,开始了。

晨光初起,刘光琪踏进机关大楼,却並未走向自己的研究室。他脚步一转,径直进了总务处的门。

王处长正端著茶杯,一抬眼瞧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忙不迭地起身迎上前,那份热络与平日接待旁人时截然不同:“哟,刘工!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为家里添置东西的事吧?”

“您猜得准。”刘光琪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捲图纸递过去,“自己胡乱画了几笔,想麻烦您看看,能不能照著样子打一套。”

“自己设计的?”王处长接过图纸,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摊开的纸上绘著一组书柜,结构分明,下层设抽屉,上层格子错落有致,既节省空间,又別具雅致。王处长端详良久,忍不住点头:“不愧是搞技术的!这式样清爽又实用,比咱们仓库里堆的那些笨重样式强多了——”

“可不是嘛!”旁边几个干事也凑过来瞧,纷纷低声讚嘆。

王处长小心地將图纸卷好,收进怀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隨即一招手:“走,刘工,我带您去库房挑木料!就冲您这心思,怎么也得用好料子来做。”

库房的门一开,浓郁的松香便扑面而来,清新提神。

“刘工,您要的书柜、衣橱、书桌,再加一张饭桌配四把椅子……”王处长心里默算一遍,伸出两根手指,“这些木料,您给这个数就行。工钱处里包了,就当是您这份图纸的心意。一个星期,保准做得妥妥帖帖,再让人给您送上门装好,您看怎么样?”

这价钱比刘光琪预估的低了许多。他原本备好了款项,没想到王处长如此爽快。正要道谢,对方却先摆了摆手。

“刘工,您可千万別客气!”王处长笑容爽朗,“您给部里挣的那些外匯,流水似的进来,这点木料算什么?”

谈妥家具的事,刘光琪这才离开总务处。

接下来,该全心投入工作了。

第一机械工业部,加热设备车间。

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仿佛要將厂房穹顶掀开。刘光琪刚踏进车间,一股混杂著机油与灼热金属气息的热浪便迎面扑来。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工人们三班轮转,昼夜不停,每个人眼里都布满血丝,手上的动作却依然利落。上周末厂里休假,临时调人已来不及,新车间只得全员连轴运转。

为了这笔被外贸部列为重点的外匯订单,整个一机部的后勤、食堂、保卫等部门都已动员起来,全力配合。工人们虽然连日加班,脸上却不见倦怠,反而个个精神抖擞,干劲十足。那股上下齐心的劲头,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会以为这里在印製钞票。

也难怪,在这样的全员奋战之下,生產效率想不提升都难。

“刘工,您可来了!”临时负责的车间主任老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嗓门压过了机器声,“部里刚通知,从下面几个厂又调来一百名中级工,下午就到!人是多了,可机器就这些,您看怎么安排,才能让机器不停、人也轮转得开?”

他搓著手,眼里闪著光,满是对扩充生產线的期盼。

这是一个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年代。

刘光琪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语气沉稳:“別担心。”

“关於增设生產线的事,我已经向上级匯报了,很快就能落实。”

“眼下嘛……”

“原则不变,机器轮转,人员换班,该让工人们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保障好。”

他言简意賅地说完,视线已投向车间角落一台正发出细微震颤的衝压设备。

他几步走到那台机器旁,侧耳贴近冰凉的外壳,凝神倾听片刻,眉头轻轻蹙起。

“运转的声音有些异常。”

接著,他拍了拍身旁一个脸上沾著油污的年轻工人,语气温和:“刚调来车间的?”

“报告刘组长,我是从电器厂调来的技术员!”小伙子挺直腰板答道。

刘光琪已捲起袖口,动手关闭机器准备检修。

“留心这里,”他指著內部一个部件说道,“这台机器的偏心轴磨损速度比较快,每隔四个钟头,润滑油脂要多补半勺。”

他一边熟练地拆卸检查,一边向身旁的技术员讲解:“你要把这些要点记在技术簿上……”

“记住,就半勺。加多了容易导致传动打滑,加少了则可能引发轴瓦过热咬死。”

“啊?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从电器厂来的技术员闻言一怔,背后沁出些冷汗——自己先前差点儿操作失误?

“每台机器都有自己的性子,摸透了,才能伺候好它,治准它的毛病。”刘光琪笑著解释道,那口吻像一位耐心传授技艺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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