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化的应答声尚未完全落下。

视线相触的剎那,她拨动算珠的手指忽地凝在了半空。

柜檯內外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去。

立在眼前的青年与周遭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步態从容得仿佛时间都为他缓下了流速。眉眼清俊,身姿如松,像是从褪色的宣传画里悄然走出的一道鲜活风景。

这张脸……她记得。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数月前的画面裹挟著鲜明的色彩冲刷回来——是那个眼也不眨便推走一辆崭新自行车的年轻人。他离去后的许多个当班的日子,她总不由自主地往那个空荡荡的自行车柜檯瞥去几眼。

竟又遇上了。

一股微热悄然攀上耳根,先前那点因清閒被打搅而生的烦躁,早已不知散佚何处。她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抬手正了正衣领,再开口时,嗓音里不自觉掺进了一丝柔和的温度:

“是您啊,同志。”

刘光琪闻声抬眼,目光里带著些许陌生。在这年头,能在国营商店柜檯后站稳的,哪个骨子里不藏著一份旁人难及的底气?眼前这位女同誌异乎寻常的客气,反倒让他生出些许意外。但他面上依旧维持著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頷首道:“你好。我想看看自行车。”

话音落下,他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略显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手腕轻翻,將里边的东西倾在光洁的柜面上。

一小叠票据散落开来。

他不急不缓地从其中拣出一张,递了过去。这並非有意张扬,实在是近几个月攒下的票证繁杂,加之昨日才领的额外补助,各种票券更显纷乱。为免遗失,他便將几样紧要的归拢在一处,权当是个简便的保管法子。今日出门,本就存了一併置办齐全的心思。

女售货员的目光原本流连於他执票的手指,下一刻却被那信封上鲜红的单位名称攫住了全部注意。

【第一机械工业部】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上次隨口一提,竟是真的。

紧接著,她的视线便牢牢钉在了那摊开的票证上——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錶票、收音机票,甚至还有印著特殊字样的菸酒票据……林林总总,像一小片令人目眩的缩影。

她伸出去接票的手僵在半途,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头滚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称呼在无意识间已然转变:

“同……您这些票,可真齐全。”

这些年,攒钱攒票来买“大件”的人家她见得不少。可哪一家不是费尽周折,数年积蓄才换得一张宝贵的票证,欢天喜地捧回一件便已心满意足?

像这般,將全套“三转一响”的票证如同寻常杂物般一股脑倒在柜檯上的情形……

莫说亲眼所见,便是听也未曾听过。

这得是怎样的家底?不,这得是何等身份,才能有这样的手笔?

她的目光在青年英挺的眉眼与那叠沉甸甸的票证之间游移,震惊之下,话脱口而出:“您……这是打算一次都置办齐了?”

“是。”

刘光琪点头,语气平静无波:“票都在这儿,劳驾一併办理吧。”

那四张票证上,“凭票供应”的字样鲜红夺目,如同四枚沉默的印章,盖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上。女售货员感到一阵短暂的晕眩,直到刘光琪的声音再次將她拉回现实:

“麻烦算一下,这四样总共多少钱。”

“哎!好……好的!”

她如梦初醒,意识到这已非一人能轻鬆料理的事情,急忙转身朝里间扬声道:“主任!主任您快来一下!”

这一声呼唤,如同石子投入静謐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商店里原有的、各自忙碌的嗡嗡声。扯布的停了手,看糖果的转过头,挑选点心的人也纷纷抬眼望来。

店堂里的喧囂骤然凝固。所有目光都聚向同一个方向——柜檯前那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

“乱鬨鬨的,像什么样子!”

捧著搪瓷茶缸的禿顶男人拨开人群,眉头紧锁。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四张浅黄色票据上时,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住了。茶缸晃了晃,热水溅到手背上竟浑然不觉。

“这……这是整套大件票?”

男人的声音飘忽不定。

刘光琪不喜欢这样的注视。他原打算悄无声息办完事,却没料到这四张纸片有如此分量。既然藏不住,便不必再藏。

“嗯。”

“永久加重型自行车,上海全钢手錶,蝴蝶缝纫机,红灯收音机。”

“请结算。”

他的语气像在报菜名,周遭的空气却骤然绷紧。

“老天爷,专挑顶尖牌子!”

窃窃私语如潮水漫开。

商店主任已经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他朝呆立的女店员使了个眼色:“算盘!”

一人清点,一人计算。主任的报数声格外洪亮,每个字都砸在寂静里:

“自行车一百八!”

“手錶一百二十五!”

“缝纫机一百二!”

“收音机八十八!”

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戛然而止。女店员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合计……五百一十三元整。”

整间店堂响起整齐的抽气声。

五百块——普通工人要攥紧十五个月的工资票,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数目。所有视线重新烫在年轻人身上,惊疑、酸涩、难以置信在空气里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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