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姑娘,別惦记啦。这样一个人,你们年纪还小,怕是接不住的。

还是让姐姐来吧。

台上,刘光琪的声音逐渐抬高,清晰有力地穿透整个空间:

“我们这一代学机械的人,应当像精密的齿轮——既要紧紧咬住肩上的责任,也要稳稳带动时代的担当。去年我站在台下,以身为水木人为荣;今天我回到这里,盼望水木能以我为荣。而我更期待的,是明年、后年,当你们再度回到这个礼堂时,能带著比我更夺目的成就,告诉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双注视著他的眼睛:

“我们机械製造学院走出来的人,永远不会让母校失望。”

“谢谢各位。”

短暂的寂静。

紧接著,掌声轰然爆发,如同夏日的雷暴席捲全场,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將礼堂的屋顶整个掀翻。台下的学生们,无论年级,个个涨红了脸,拼命鼓掌,手心拍得通红也不愿停下。许多人眼眶发热,胸腔里涌动著滚烫的共鸣。

刘光琪微微頷首,在一片沸腾的声浪中,稳步走下讲台。

那不是单纯的讲话,更像是一记惊雷,震醒了礼堂里每一颗沉眠的心。许多学生甚至当场摸出口袋里的笔记簿,爭分夺秒地抄录那些掷地有声的字句,仿佛在抢救即將熄灭的火种。若是在另一个时空,这些话语足以成为万千学子奔赴考场的灯塔——又专又红,字字滚烫。

台上的学院领导们,眼神里藏著难以掩饰的骄傲。那目光分明在说:看,这就是我们机械製造系走出来的子弟。

刘光琪本打算讲完便悄悄离开。他不习惯成为目光的焦点,任务既已完成,便不必久留。可现实往往不由人安排——典礼甫一结束,他就被热情的人群围住。院领导们执意挽留,一顿告別宴成了无法推却的仪式。下一次相见,或许已是山川相隔。

机械学院的食堂二楼,用一道屏风隔出临时的雅间。四菜一汤摆在旧木桌上,当中那条浇著酱汁的红烧鱼油光发亮,在这年月里已是难得的盛情。刘光琪终究留了下来。面对师长们灼灼的诚意,他无法转身就走。

自然,他也没忘记赵蒙芸。片刻之后,他便领著她一同入了席。

饭桌上,几位领导交换著眼色,心事几乎写在眉间。刘光琪默默看在眼里,手中竹筷却稳稳夹起鱼腹最嫩的一块,轻轻放入系主任李教授的碗中。

“李教授,您尝尝这个,刺少。”

这一筷仿佛触动了某个暗钮。李教授望著碗中的鱼肉,却没有动,只长长嘆了口气。

“光奇啊,”他抬起眼,声音里压著重量,“咱们心里……都揣著块石头。”

坐在主位的老院长放下酒杯,接过了话头。

“今年毕业分配的事,难。”他压低了嗓音,像是怕声音穿过屏风,“眼下这光景越来越紧,不光是粮食定量砍了,连工作岗位……也卡得厉害。”

分管分配的副院长推了推眼镜,嘴角抿成一条苦线。

“要是往年,那些直属大厂的人早就上门来要人了。今年呢?我电话打了一圈,嘴皮子磨薄了——部委编制砍了一半还多,一个坑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就连大学生……也得精打细算地安排。”

赵蒙芸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在部里虽也感受到风声渐紧,却未曾想到连编制都收缩至此。

刘光琪心中同样掠过波澜。他知道这段岁月艰难,却未料艰难如斯——这才刚起风,连这些天之骄子的前途都已蒙上薄霜。

当然,严格说来,並非所有出路都被堵死。大学生终归有去处,只是那去处的高低、远近、光亮与黯淡,已有云泥之別。部委的干部身份,与地方工厂技术岗转乾的机会,终究不在同一个天空下。

屏风外隱约传来食堂的嘈杂,屏风內却静了一瞬。

也正是在这片寂静里,刘光琪看清了一件事:这些师长骨子里仍留著护犊的本能。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们仍愿为学生劈开荆棘,多探一条路。

毕竟,从这座学府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不该被轻易埋没。

望著那些即將离校的优秀学生,李教授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谁愿意眼睁睁看著这些好苗子,因为名额有限,被派去偏远的小厂子,或是县里的农机站当个普通技术员?那简直是在埋没人才。但凡有一线希望,他这张老脸也算不得什么了。

酒杯在手中握了又握,李教授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唇边却总咽了回去,脸上交织著期盼与难堪。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嘆息,仰头將杯中酒饮尽。身旁一位系领导看不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老李,有话就直说吧……对自己最出色的学生,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李教授耳根微微发热,心一横,目光转向刘光琪:“光奇啊,今天请你回来,一是想让学弟学妹们听听你的经歷,鼓鼓劲;二来……唉,其实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径直说道:“你们那个红星创匯机械厂,虽然是新厂,可前景大家都看在眼里。不知道你们技术科……眼下还需不需要添人手?”

话音落下,席间原本热络的谈笑戛然而止。桌上所有领导的目光倏地集中到刘光琪身上——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也掩不住几分侷促。他们是谁?是水木大学的师长,平日里只有旁人上门相求,何曾这样向自己的学生开口討要过名额?脸面固然重要,可一想到那些年轻而优秀的面孔,这脸面,舍了也罢。

空气静了一瞬。

刘光琪却並未感到尷尬,反倒认真地思索起来。院里的难处,他自然明白。当年自己毕业时不也一样,盼著能分到一个好去处?大学生固然抢手,可岗位与岗位之间,差距何止千里。谁不想去一个前景光明、能真正施展才干的地方?

而红星创匯机械厂,正是这样一个地方。新厂意味著机会多、束缚少;“创匯”二字更代表著国家的重视与资源的倾斜。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厂里技术科的总工,说话有分量。

从刘光琪的角度看,技术科缺人吗?简直缺得厉害。之前王建国还跟他提过,厂里的技术员多半是从別处调来的,只懂维修旧机器、画些基础图纸,真正能研发新设备的人寥寥无几。若能引进几位水木毕业的学生,正好补上这个缺口。即便將来他借调期满回到部里,也能为厂里留下一支扎实的技术队伍。

想到这里,刘光琪心中反而一喜。这哪是来求他帮忙,分明是给他送人才来了。

不过,送上门的机会,也不能接得太轻易。否则,人情就成了別人的。这事,得换个方式办。

沉吟片刻,刘光琪面露难色,缓缓开口:“主任,您既然提了,我一定尽力去办。这样吧……我回去先和厂长、副厂长他们商量商量。无论如何,肯定得为咱们学院爭取几个技术员的名额。”

赵蒙芸闻言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还需要商量?以刘光琪如今在厂里的地位,別说王建国,就是厂长见了他也得客气三分。技术科的事,他一人就足以拍板,何须再和厂里通气?

她正疑惑,却见刘光琪悄悄递来一个眼神,顿时心领神会:这是要送个顺水人情。

这人——心思转得比山路还弯。赵蒙芸暗自好笑,脸上却配合地浮起忧虑,轻声接话:“光奇,你可別忘了,你只是从一机部借调过来的总工,任期到了就得回去。这样先斩后奏……会不会让厂里为难?”

刘光琪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娶的这位果然伶俐。

稍加点拨便能心领神会,確是难得的通透。

“无妨,厂长那头我去交代。今日这顿酒,无论如何得让师长们尽兴。”

“说得是!”

院领导听著夫妇二人的对谈,含笑起身,伸手与他重重一握。

“光齐同学,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老师言重,都是分內之事。”

赵蒙芸立在一旁。

望著眼前光景,眼尾轻轻弯了弯。

她心里透亮得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