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黄历上写著宜嫁娶、远行、置车、安榻、装机、开市、移灶……
晨光尚未透亮。
总后勤大院赵蒙芸家中早已喧腾起来。
赵父一身戎装笔挺。
谁能料到这位平日果决利落的將官,此刻竟对镜反覆理著衣领。
神情里交织著肃穆与沉鬱。
显然。
在这欢庆的日子里,眾人皆喜,唯他难展欢顏。
只因今日,他的掌上明珠要出阁了!
此时。
八面玲瓏的岳母吴爽端著一碗小米粥走近,含笑打趣:“再扯下去,衣领都要教您扯脱线了。”
“不知情的,还当您不中意这位姑爷呢。”
赵建军回过神来。
略显侷促地清了清嗓子,接过粥碗却不就口。
他长嘆一声。
“当年战场上炮弹擦著耳边炸开,我这双腿也没颤过分毫。”
“如今不过送闺女出门,心里头反倒没个著落,慌得厉害。”
粥面腾起的热气朦朧。
晕湿了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捧在手心二十多年的珍宝,从今往后就是別家的人了。”
说到此处。
赵建军心底那点疙瘩终於掩不住了。
话音也絮絮叨叨起来。
“你说这小子,我这老丈人纵使公务繁忙,也不至於连通电话都接不著吧?”
“他就不知道拨个电话,让我调辆 ** 帮著迎亲?”
言语间。
赵父眉宇间。
隱隱浮起对女婿的微词:
“我不是嫌年轻人不懂礼数,只是觉得……”
“咱闺女好歹在外交部任职,模样又这般出眾,这小子蹬辆自行车来迎亲像什么话,我就是觉著委屈了孩子。”
与丈夫的闷气不同。
那位玲瓏剔透的岳母显然明理得多。
她先睨了赵父一眼。
將粥碗又推近些:“你这就是閒操心。”
“你那点领导顏面要紧,还是闺女心里头快活要紧?”
“你没瞧见蒙芸昨夜里欢喜的模样?眼睛都笑弯了,莫说自行车,我猜就算光奇徒步来接,她也能欢喜得晕头转向,你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委屈不委屈?”
“再说了,你没听小芸提吗?”
“光奇眼下正忙著给国家挣外匯,忙著开拓欧洲市场,哪得空给你打电话?”
“那是为国爭利!”
“你倒好,格局哪儿去了?你这肩佩將星的格局,就惦记著人家没请你派车迎亲,委屈你闺女了?”
果然如此。
岳母瞧女婿总是愈看愈称心,即便这位玲瓏剔透的贵妇人亦不例外。
此刻的她。
对刘光琪这位女婿是处处满意。
一番话说得赵父默然无声。
赵建军端起碗,將最后一口粥吞进喉咙。
他抹了抹嘴,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我倒要瞧瞧,那小子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接我闺女……”
话虽冲,可屋里谁都听得明白——这位老丈人心里那把因嫁女而烧起来的无名火,已悄悄熄了大半。
院里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赵蒙生像只灵活的雀儿似的窜了进来,人还没立稳,手里那团红绸扎的花球先在空中划了道弧。
“爸!妈!外头可有好戏看了!”
他凑近了些,压著嗓子,眼里闪著顽皮的光:
“周哥他们全堵在岗哨那儿呢,说是要给姐夫来个『 ** 』。”
“鞭炮买了一堆,嘴上讲是欢送姐姐——可我早 ** 到了,他们私下约好了,要是姐夫今天骑辆破自行车来,连大门边都別想沾!”
赵蒙生心里门儿清:这群小子多半是以前对姐姐有过心思,如今凑著婚礼,存心要给刘光琪添点堵。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往內屋瞄。
赵蒙芸早已收拾停当。
一身崭新的絳红裙子,头髮梳得光洁整齐,鬢边別了朵小小的海棠绒花。
听到弟弟的话,她颊边浮起淡淡的霞色:
“蒙生,你去跟他们说,別闹了。不管光奇怎么来,都不许为难他。”
话音末尾,藏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仿佛在等待某个熟悉的影子撞入眼帘。
赵建军望著女儿那副掩不住的期盼神情,心里最后那点酸溜溜的滋味也渐渐淡了。
只要闺女高兴,只要刘光琪是真心待她,那些场面上的讲究,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搁下碗,声音沉稳地响起:
“走,到门口迎迎去。总不能让我女婿来了没人接。”
“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拦我赵建军的女婿!”
一家人刚走到院门边,就看见岗哨处黑压压围了一群年轻身影,个个伸著脖子朝外张望。
带头的几个手里果然拎著一串串红鞭炮,脸上堆著笑,那笑里却掺著几分等著看热闹的戏謔。
赵蒙生正要开口喊话,一声清脆嘹亮的喇叭声骤然划破了院里的喧嚷——
“嘀——!”
那声音不像部队吉普那样低沉,而是清亮、利落,甚至带点儿洋气的尾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扭头望向大院入口。
岗哨的战士抬手敬礼,横杆缓缓升起。
紧接著,一辆乌黑鋥亮的轿车平稳地滑进了眾人的视野。
晨光落在车身上,映出一片墨玉似的光泽。
在这满院军绿色吉普的衬托下,这辆伏尔加显得格外醒目。
刚才还闹哄哄的年轻人们顿时没了声响,一个个张著嘴,连手里的鞭炮都忘了点燃。
低低的议论从人群中渗出:
“这谁啊?这么大排场?”
“別说……这车可真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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