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午后,头一天的安排大致落定,刘光琪在厂里的事也算暂告一段落。
五点半,下工的铃声轧过厂区,沉寂的大门顿时被人潮推涌开来。
蓝工服匯成的河流漫出厂门,自行车铃叮噹作响,饭盒磕碰,说笑夹杂著倦意,在暮色里淌成一片独有的喧腾。
在这片蓝蒙蒙的人流中,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出。
车走得慢,却像块磁石似的,吸走了四周的嘈杂。
不少人步子缓下来,目光里掺著好奇、羡艷与些许侷促,默默让出一条窄道。
车里坐著刚与杨厂长道別的刘光琪。
车子滑出厂门不远,他便瞥见路边一个熟稔的身影,隨即让警卫放慢车速,摇下车窗朝外唤了一声:
“爸,这儿呢。”
声音不高,却在忽然静下几分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头,刘海中正推著车与易中海、贾东旭师徒俩並肩走著,闻声猛地一顿。
扭头望去,瞧见轿车里那张脸,眼睛霎时瞪圆了。
“光……光齐?”
他脸上那团丰腴的肉顷刻绽开笑意,也顾不上和易中海他们招呼,推著车便快步赶上前,活像座顛簸的肉山,咧著嘴问:“今儿又来厂里察看工作?”
刘光琪笑了笑:“不是。这段时间我临时调来轧钢厂,专门抓技术革新这摊事。”
“您这是要回家吧?上车,顺路捎您一段。”
刘海中一愣,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走回去就行,哪能劳烦小汽车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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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他那双眼睛却始终粘在轿车上挪不开。
这年头,有辆自行车都能在胡同里昂首挺胸,何况是只有大领导才配坐的轿车?
以刘海中那爱脸面的性子,心里早就痒得厉害,可当著这么多老伙计的面,做爹的总得推拒两句。
刘光琪哪会不懂父亲这点心思,只得又劝:“爸,跟我还见外什么。您把自行车交给一大爷,让他帮著骑回去。上车吧,再耽搁天可要黑了。”
他稍顿,又添了一句:“我还得赶去外交部接蒙芸,今晚一块回院里吃饭。”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他几乎没踏进过家门。
既然碰上父亲,捎他一程,回去一起吃顿饭,也是应当。
果然,一听要去接儿媳,刘海中顿时寻著了台阶,脸上笑意再绷不住。
“噢,接小芸啊?那成、那成!爸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乐滋滋应下,转身把自行车往贾东旭手里一递,嘱託他骑回院里。
贾东旭望了望车內的刘光琪,终究是笑著点了点头。
刘海中绕到另一侧车门,小心翼翼拉开门,上车前还不忘在裤腿上拍了拍灰。
“光齐,爸这身上都是灰,不会弄脏车座吧?”
“没事,您坐稳就行。”
汽车驶离厂区时,夕阳正把街边的砖墙染成蜜色。刘海中同行的工友叼著半截烟忘了吸,直到车尾扬起的薄尘都落定了,才有人咂著嘴说:“老刘这福气,怕是修了三辈子。”另一人接口:“咱们蹬自行车的腿,哪比得上人家坐小轿车的命。”
伏尔加轿车內,刘海中挺著腰板端坐,双手拘谨地搭在膝头,偏那双眼珠子活泛得很,借著车窗打量外头掠过的街景。皮质座椅散著淡淡樟脑味,车窗玻璃澄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是他五十六年人生里头一遭坐这等排场的车。儿子在驾驶座上把著方向盘,侧脸在黄昏光里显得分外从容。刘海中心里那点得意像温水里的糖块,丝丝缕缕化开,甜得他嘴角不住往上翘。
原本他是想和光齐並排坐后头的,临开门时却改了主意:待会儿还得接蒙芸呢,哪有让儿媳单独坐前头的道理?这点人情世故他自认拿捏得准。刘光琪从后视镜里瞥见父亲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只无声地笑了笑。
车过十字路口,刘海中心跳渐渐平復下来,这才想起要紧事,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这车……是公家的吧?我坐著不妨事?”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指节处还留著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茧印。
“您踏实坐著就是。”刘光琪目光仍看著前方,语气里却带著让人心定的稳当,“真不合规矩,我也不敢让您上来。”
刘海中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松进座椅里,这才觉出靠背的柔软。窗外的街景渐渐由厂房转为灰墙院落,他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光齐,你调去轧钢厂搞的那个技术革新……算是什么级別?”
“下班不谈公事。”刘光琪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梧桐夹道的路。沉默了片刻,他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倒是前阵子忙忘了跟您和妈说——蒙芸有身子了,快四个月了。”
车厢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嗡鸣。
刘海中张著嘴,脸上的皱纹像忽然被冻住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半晌才挤出声音:“什……什么?”那声音乾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我……要当爷爷了?”
刘光琪从后视镜里递过来一个含笑的眼神。
轰的一声,无数情绪在刘海中胸腔里炸开。他这辈子把三个儿子分得明明白白:光齐是心尖上的肉,是传宗接代的指望;光天和光福不过是捎带著养大的旁枝。老话说百姓疼么儿,可他不,他这辈子所有的盼头都拴在大儿子身上。
方才还盘算著的“官衔”“级別”,此刻碎成了风里的灰。什么 ** 比得上爷爷这个名头?那是他老刘家的根脉要抽新芽了,是他刘海中的姓氏要往下传了!
老头子嘴唇哆嗦著,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忽然就热了。他猛地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攥得发白,一连串的“好”字从颤动的嘴唇里蹦出来:“好!好!好!”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带著滚烫的热气。
他望著儿子映在后视镜里的眼睛,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起初压著,后来索性放开了,笑得眼角挤出泪花:“你这小子……瞒得这样严实!”
刘海中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话语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时候知道的?怀上多久了?去医院瞧过没有?大夫怎么讲?”
一连串追问。
像骤然落下的急雨,劈头盖脸,將他心底翻腾的惊喜与无措淋得透湿。
对父亲的询问。
刘光琪並未遮掩,坦然道:“部里前阵子事务繁杂,一直没得空回院里同您二老讲。”
“您放宽心,蒙芸和孩子一切都好。”
“再有些日子,便该生了。”
外交部。
那幢灰砖衬著暗红窗欞的肃穆楼宇,在刘海中视野里逐渐清晰、逼近。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排场的建筑,莫过於轧钢厂那座办公楼。
可眼前这栋楼一立,先前那点见识便顿时被比了下去,显得寒酸而不值一提。
尤其是部门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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