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行军。两个字透著利落,真走起来,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脚底板从烫走到木,最后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抬、落。背上的东西——枪、子弹、冻土豆、破被卷——越来越沉,像是要把人钉进这片冻土里。嗓子冒烟,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刀似的北风颳散。

路早就不叫路了。炮弹坑叠著炮弹坑,翻出的冻土硬得像铁,边缘掛满冰碴。烧成骨架的卡车歪在沟里,轮胎没了,铁皮乌黑捲曲。散落的东西时不时撞进眼里:一只辨不出顏色的胶鞋,半个炸瘪的水壶,一片冻在泥冰里的军装破布,上面印著模糊的番號。

这些,还只是开始。

越往前走,越多。路两旁出现房屋的残骸——其实只剩几截燻黑的土墙,颤巍巍立著,屋顶早不知飞哪儿去了。碎瓦、焦梁、炸烂的家具,摊了一地。路过一个几乎被抹平的小村子时,何雨柱看见了他们。

在几块倒塌的土墙后面,叠著几具尸体。不是军人,是老百姓,穿著襤褸的白色衣裳,冻僵了,保持著蜷缩或伸手的姿势,身上盖著薄雪。有个很小的孩子躺在旁边,一只焦黑的小手,伸向空中。

何雨柱移开视线。

身后传来压抑的乾呕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响。新兵们的脸在尘土和严寒里,透出死灰般的白。王大壮走在他侧后方,呼吸又重又急,眼睛直勾勾盯著前人的背包,不敢往两边看。

侦察地图里,代表孙霸的光点波动得厉害——不像別人只是疲惫的缓慢闪烁,他的光点忽明忽暗,跳得人心烦。

队伍沉默地穿过这片废墟。只有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军官压低嗓音的催促。空气里除了硝烟和焦糊,混进了一种別的味道,更阴,更稠。没人说那是什么,但每个人都闻到了。

走到背风的山坳,休息命令终於传来。人们像被抽了骨头,瘫倒在冰冷的地上,连卸背包的力气都没了。没人说话,只有一片拉风箱似的喘气。

何雨柱靠著一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冻土豆,用牙艰难地啃。硬的像石头,只能含在嘴里慢慢焐软,磨下些带冰碴的粉末,咽下去,颳得喉咙生疼。他瞥了一眼背上棉衣的破口,冷风正往里灌,那块皮肤已经冻麻了。

得想办法。不然没见著敌人,自己先垮了。

死寂的休息中,一声呜咽猛地炸开,隨即变成无法抑制的、绝望的嚎哭。

是孙霸。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变调:“这他妈是什么地方……地狱!我要回家……我不干了!让我回去!”

哭喊像石头砸进冰湖。周围几个新兵眼神开始涣散,有人跟著小声啜泣。绝望瘟疫般蔓延。

排长脸色一变,刚要呵斥——

何雨柱动作更快。

冻土豆往地上一扔,他两步跨到孙霸面前,左手揪住他棉衣领子猛地提起,右拳结实有力地捣进他胃腹!

“呃!”哭嚎戛然而止。孙霸弯成虾米,痛苦闷哼。

何雨柱没鬆手,脸几乎凑到他眼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去:

“家?你想回哪个家?”

他空著的右手猛地指向村庄废墟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景象刻在每个人脑子里。

“看看路两边!看看墙后头!看看那些伸出来的手!”

“那是朝鲜老百姓的家!现在是什么?”

揪著领子的手又紧了几分。孙霸开始翻白眼。

“美国人的飞机大炮,把他们的家变成坟地,把活人打成碎肉!今天你看见的,要是咱们缩回去了,下次炸弹落哪儿?”

他盯著孙霸扭曲的脸,声音里透著近乎残忍的清醒:

“落东北!落安东!落你我家门口!落你爹你娘你兄弟姐妹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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