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人还活著,残局还得收拾。

阵地上日夜响著铁锹撞石、木头吱呀的声响,像一群疲惫工蚁在修补破碎的巢穴。硝烟味淡了些,却混进別的气味——血腥气被太阳晒出发酵的甜腥,消毒水擦过伤口留下刺鼻痕跡,还有几十人挤在坑道里化不开的汗味。

秦怀如没走。

別的记者隨师部转移,或去更“热闹”的地段找素材。她还留在这片刚被血洗过的侦察营阵地。她帮卫生员递绷带,给轻伤员倒水,也蹲在角落里看几个老兵默默擦拭打空弹夹的机枪——他们的手指反覆摩挲枪身上弹片刮出的白痕,像在触摸某种生命的印记。

她没怎么拍照,更多时候只是看,只是听。偶尔在小本上记几个词,或寥寥几笔勾个速写:一个战士靠堑壕壁打盹的侧影,一双沾满泥土与血痂的草鞋。

何雨柱知道她还在。

他忙著清点可用武器,安排夜间哨岗,和老耿他们一遍遍推演:若敌人再来,哪段可能顶不住。可那双平静执拗的眼睛,总在视线边缘轻晃。她不聒噪,不添乱。甚至,她那种沉静的观察,比咋呼的慰问团更能让周围人感到一种被“看见”的奇异抚慰。

这天下午,难得喘息。

太阳西斜,將弹坑焦土拉出长影。何雨柱检查完新加固的机枪巢,独自走到阵地后方一处背风土坡。这里离前线有段距离,相对安静。能望见远处蜿蜒的山脊线,更远处暮靄笼罩的平原。

他刚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就听见身后轻而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女记者走路很轻,却总带著目的明確的气息。

“何营长。”

秦怀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何雨柱“嗯”了一声,烟叼在嘴里却没点,只望著远方。秦怀如走到他身旁几步外停下,也望向同一方向。两人之间隔著一段沉默,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仗打完了,”秦怀如先开口,语气很平,“你们又守住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何雨柱拿下烟,在指间捻著,“修工事,等补给,防敌人下次什么时候来。还能怎样。”

“你好像总能猜到他们怎么来。”秦怀如转过头,看他被硝烟尘土磨糙的侧脸,“上次冷枪冷炮,这次炮火掩护步兵坦克。你都提前布置了。是经验,还是……別的?”

何雨柱心里那根弦微绷。他偏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刺探,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想理解的渴望。

“仗打多了,有些东西就成了习惯。”他慢慢说,儘量让声音平常,“他们火力强,就爱先用炮火把地犁一遍,觉得把人炸懵了再上来捡便宜。这是他们的长,也是他们的短——太依赖这套,容易成死规矩。咱们人少装备差,硬顶不行,就得钻空子。让他们以为炸平了,其实人躲著;等他们上来了,以为安全了,再突然冒出来打个措手不及。说穿了,就是以己之长,击彼之短。老祖宗兵法里都有的东西。”

他说得简单,甚至有点糙。秦怀如却听得很认真,眼里闪过思索的光。

“以己之长,击彼之短……”她重复一遍,“可我们的『长』在哪里?除了……不怕死?”

何雨柱沉默片刻。不怕死?这话太重。谁不怕死?只是有时候,没得选。

“我们的『长』,在於我们是被逼到墙角的人。”他声音低下去,“退无可退,就更敢冒险,更敢打破常规。敌人呢?他们是为完成任务,为某些战略目標。他们计算伤亡,计算弹药消耗。我们……很多时候只能计算怎么不让身后的人遭殃。出发点不一样,打法自然不一样。”

这话说得深了,超出单纯战术討论。何雨柱说完便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说太多。但秦怀如没追问,只静静听著,眼里有东西沉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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