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在小腿肚子偏上一点。弹片卡在里头,周围肿得发亮,皮肉翻出来,顏色发暗。血还在往外渗,但不像刚中弹那会儿喷了。

“多久了?”

“下午四点多踩的雷。”老周声音沙哑,“绊发弹,破片不大,但卡在血管边上。我上了止血带,但弹片取不出来,一鬆手就冒血。”

何雨柱看著那个伤口。

不取,这人撑不过天亮。取,他手头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背囊深处。

指尖触到那个不该存在的塑料封皮——冰凉的,光滑的,带著某种不属於这个凌晨的气息。

他把东西抽出来。

老周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个急救包,白色封皮,上头印著红十字。在这昏暗的矿洞里,那个红十字刺眼得很。何雨柱撕开封口,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器械,金属的,在手电光下反著冷光。

那个中弹的新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副师长……你……”

“別说话。”

姓郑的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光柱对准伤口。姓刘的往洞口挪了两步,端著枪,耳朵听著外头的动静。

何雨柱把针管抽出来,吸了一管麻药,扎进伤口周围。

他从来没做过手术。手在抖。

刀划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弹片卡在两层肌肉中间,紧挨著一根血管。他得用镊子把它夹出来,不能碰那根血管。镊子伸进去,夹住——滑了。再夹,又滑了。第三次,他屏住呼吸,镊子尖卡进弹片和肌肉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

弹片动了。

他把它抽出来,扔在地上,叮噹一声脆响。

血涌出来,热腾腾的,糊了他一手。他迅速用纱布按住,按了几秒,然后开始缝。

缝合针穿过皮肉的触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缝完最后一针,他敷上消炎药,缠上绷带。那条小腿被裹得严严实实,像根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白萝卜。

他抬起头。

老周看著他,目光复杂。两个新兵看著他,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那种看见自己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何雨柱把用过的器械收回急救包里,塞回背囊深处。

“背他走。”他站起来,把那部prc-6揣回怀里,“天亮前,得回去。”

——

凌晨四点十分。

他们从两道山樑之间的干河沟里穿过去。姓郑的背著那个新兵走在中间,脚步很稳。老周在前头探路,走几步停一下,听动静。姓刘的殿后,一边走一边往身后撒消踪粉。

翻过最后一道山樑的时候,何雨柱突然停下。

前头,山脚下,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不止一道,是好几道。

“美军搜索队。”老周压低声音,“至少一个班。”

他们趴在山坡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柱从山脚下扫过去,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何雨柱等了一分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

翻过那个山头的时候,东边天际开始泛白。不是天亮那种白,是那种要亮还没亮的、淡淡的灰白。

远处,那条灰白色的线是军事分界线的標誌桩。

何雨柱站在那里,看著那条线,看了几秒。

然后他迈过去。

老周迈过去。姓郑的背著人迈过去。姓刘的最后迈过去。

五个人,都过来了。

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回头,往驻地的方向走去。

——

7月27日9时50分,开城来凤庄。

彭德怀坐在桌前,拿起毛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在停战协定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旁边站著的那些人,有中国人,有朝鲜人,有记者,有翻译,都看著他。

同一时刻,何雨柱站在前沿阵地的瞭望哨里。

他扶著那根粗糙的木桩,看著对面敌军阵地上那面旗子正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有人在一点一点拽著绳子。

左腿还在疼。一夜没睡,眼睛发涩,脑袋发沉。

但他站在那儿,看著。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用那截短短的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话。

“三年。有些人名字记得住,有些人记不住。但他们都在这儿。”

他把笔合上,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怀里。

左胸口袋里,那封一直没拆的信,硌著他的心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软得像块旧布,边角磨毛了,血跡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他隔著衣服按了按那封信,没拆。

远处的旗子还在往下落。

他站在那儿,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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