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第一次踏进非军事区,觉得这地方比战场上还彆扭。

两边山头都站著人,穿自己这边的军装,扛著枪,但谁都不开枪。中间那片地,草长得漫过膝盖,没人敢踩——谁知道草底下埋著什么东西。铁丝网拆了一段,留个口子,口子两边插著黄旗,旗上印著黑字。朝中方这边写朝鲜文,朝美方那边写英文。

翻译小刘把那行英文念给他听:“军事停战委员会,出入通道。”

何雨柱点点头,从那个口子走进去。

对面站著三个人。两个穿美军制服,一个穿南韩军制服。中间那个美军中校看见他,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掛著笑——那种在谈判桌边练出来的笑,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温度。

“何中校?久仰。”他伸出手,“我是詹森,委员会美方调查官。”

何雨柱握了一下。手很软,不像拿过枪的手。

“去看看现场。”

现场在非军事区南侧边缘,一片被炮火削平的缓坡。按照美方提交的报告,三天前有“不明身份武装人员”越过停火线,绑架了一名南韩军哨兵。

何雨柱蹲下来,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对著实地看。

不对。

地图上標的“哨位”和他脚底下这块地方,至少差了一百米。他站起身,往四周扫了一圈,找到一根歪著的电线桿——战前的老东西,坐標固定。

他走回詹森面前,把地图递过去。

“詹森中校,这个哨位坐標,和实地不符。”

詹森接过去看了一眼,耸耸肩。

“地图错误是战爭遗留问题。你知道的,何中校,打仗的时候谁也没工夫重新测绘。”

何雨柱看著他。那张笑脸还在,但眼睛没笑。这种笑他在战俘营见过,那几个美军顾问也是这么笑的——客客气气,滴水不漏,让你挑不出理,也办不成事。

搁半年前,这会儿他已经摸到对方哨所后头去了。现在却得站在这儿,陪著一个没摸过枪的人討论坐標。

“你们报告里说,哨兵被绑架的位置,是按这个错误坐標算的?”

詹森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们的人確实是在这个位置被袭击的。”

“你们的人是谁?”

“哨兵本人。”

“他叫什么?”

“朴正浩,下士。”

“他看见袭击者穿什么军装了吗?”

“天太黑,没看清。”

何雨柱没再问。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弹壳,对著太阳看了看。美制m1步枪的弹壳,铜的,没生锈,三天以內打的。他把弹壳装进口袋,站起来。

“现场我看完了。回去写报告。”

詹森看著他,笑容还在脸上。

“何中校,你很细心。”

何雨柱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片草地,跨过那条插著黄旗的通道,回到自己这边。翻译小刘跟在后头,小声问:“副师长,那弹壳……”

“美国人自己打的。”何雨柱把弹壳递给他,“留著,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小刘接过去,看了看,揣进口袋。

何雨柱站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

詹森还站在那片坡地上,正跟那两个隨从说话。阳光底下,他那身美军的黄绿色制服,和背后那片被炮火削平的山坡配在一起,说不出的彆扭。

仗打完了。

但另一种仗,才刚开始。

一个月下来,何雨柱经手了七起爭议事件。

七起里,有三起因“证据不足”无法认定责任方。剩下四起,两起是美方违规,两起是南韩军违规——认定归认定,对方认不认,那是另一回事。

他开始理解沈炼当初为什么会用那种方式审他。

在规则体系內找证据,和在战场上用枪说话,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技能。战场上,谁先开枪谁有理,打完再说。停战委员会里,证据、证人、坐標、时间,每一样都得抠,抠到对方没法抵赖为止。

他把这一个月的工作心得写了两页纸,寄给沈炼。

沈炼没回信。

但托人带了一句话:“学会了吗?”

何雨柱把这句话琢磨了很久。他试著模仿沈炼的口气问自己,问完又觉得不对劲——他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应该学会什么。是学会在规则里跟人周旋?还是学会看穿规则底下的那些东西?

九月底,他给宋师长写了份报告,申请在委员会多留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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