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那个冬天,乾冷。

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从脖领子往里灌,能一直凉到后脊梁骨。

何雨柱站在工业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窗户窄长,每个窗台都摆著一盆快冻死的花——叶子耷拉著,土都干了。来来回回的人穿著厚棉袄,缩著脖子,脚步匆匆,哈出的白气飘一下就散了。

马跃进跟在他后头,手里抱著那摞测试报告,抱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棉袄,藏蓝色的,领子有点高,把他半边脸都遮住了。但遮不住他脸上的汗——大冷天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院长。”他咽了口唾沫,“我有点紧张。”

何雨柱没回头。

“紧张什么?”

“那么多专家,万一问住我了……”

“问住就老实说不知道。”何雨柱推开大门,“又不是让你去打仗。”

里头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走廊又长又暗,灯泡是那种昏黄的,照得人脸都像蒙了层灰。走了几十步,拐个弯,就看见会议室的门了。门开著,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何雨柱走进去,扫了一圈。

长条桌边上坐著七八个人,有戴眼镜的,有头髮花白的,有手里拿著本子不停翻的。靠墙那排椅子上还坐著几个年轻人,估计是来旁听的。何雨柱找了个位置坐下,马跃进挨著他坐,把那摞报告放在桌上——放得端端正正,还用手把边角对齐了。

人越来越多。

快九点的时候,一个瘦高个走进来,穿著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主位上坐下,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开始吧。”

主持会议的是个处长,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议程念了一遍,朝何雨柱这边看了一眼。

“何雨柱同志,你们先匯报。”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前面那块黑板前头。他把內燃机的结构图掛上,转过身,看著底下那些人。

“各位专家,这是我们的柴油內燃机项目。功率指標,一千五百马力。”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何雨柱没管,开始讲。缸体材料,活塞设计,喷油系统,燃烧室结构,一样一样往下说。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粉笔放下。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具体数据,马跃进同志给大家介绍。”

马跃进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走到前面,把那摞报告打开,开始念那些数字。一千二,一千三,一千四,一千五。扭矩,油耗,热效率,耐久性测试。

念到一半,有人举手。

马跃进停下。

“请问。”

举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圆脸,头髮梳得一丝不乱。他推了推眼镜,把报告往桌上一撂,发出“啪”的一声。

“小马同志,我问句外行话。”他笑了笑,“你们这机器,跑了一千小时,是吧?”

马跃进点点头。

那人把报告合上,往桌角一推。

“一千小时?我那有个老工程师,看內燃机就看两个数——八千小时不出大毛病,算及格;一万小时,算能用。你们这一千小时……”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你们这玩意儿,跟实验室的玩具差不多。

马跃进的脸涨得通红。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何雨柱站起来。

“刘工说得对,一千小时確实看不出什么。”

刘工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顺著他说。

何雨柱没看他,朝马跃进点点头。

“昨天的。”

马跃进反应过来,从报告最底下抽出那几张带著油渍的纸。他走到刘工面前,把纸“啪”地放在他桌上。

“刘工,昨天连夜跑的。六小时满负荷,数据一条没改。您看看这个劲儿,够不够得上你们那『八千小时』的底子?”

刘工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两眼。

脸色变了变。

他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说话。

周处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刘工,还有问题吗?”

刘工摇摇头,把那几张纸还回去。

“没了。”

下午的测试安排在三点。

一台崭新的內燃机被抬进测试车间,放在台架上。几个工人围著它转,检查线路,拧紧螺栓。扳手敲在螺栓上,发出“噹噹”的脆响。

何雨柱站在旁边,盯著那些仪表。

马跃进蹲在地上,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专家们站在后头,伸长脖子看。

操作工站在启动杆边上,看了周处长一眼。周处长点点头。

“开始。”

启动杆压下去的瞬间,车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秒。两秒。

“轰——”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黑烟,那台沉睡的钢铁巨兽像是被一脚踢醒,咆哮著震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震得耳朵嗡嗡响,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跳。

飞轮开始转。越转越快。

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往上爬。

一百,两百,三百……

爬到一千的时候,有个专家往前凑了一步。

爬到一千二,又有人往前凑。

爬到一千五——

指针在那儿晃了晃,抖了抖。

马跃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根针每抖一下,他的眼皮就跟著跳一下。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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