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思想
张崇光跟江政华坐到断了一根腿、用绳子绑著的长条凳上。
张崇光笑著说:“侯支书客气了,凉白开解渴,你也坐下说话。”
侯永寿摇头,转身向著后方一个桌子走去。
江政华这才发现他走路时,右腿有些僵硬,整个人稍微有些倾斜。
侯永寿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个烟盒,走到桌边放到金宏面前:“首长,抽菸。”
烟盒上印著工人与农民並肩头像,工人戴安全帽,农民戴草帽,给人一种力量感;头像后方是蓝天、白云、工厂烟囱与高粱地的组合;边缘点缀齿轮与麦穗图案。
『大生產』字样红底金字,正面凹凸,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金宏拿起烟盒,抽出几支散给眾人,笑著说:“这可是好烟,伟人都称讚的烟。老人家在西露天矿接待室看到桌上的大生產香菸,拿起打量后说『大生產牌的,好啊,抽一支』。”
几人都笑著点上烟。
江政华望著面色愁苦的侯永寿,嘆息一声:“侯支书,能给我们讲讲这侯来財的情况吗?”
侯永寿点点头,拿起烟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面前缓缓飘起,映衬得他的脸有些虚幻。
“他是我大哥的幼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家了。他今年二十八岁,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跟我大哥大嫂生活。”
“他媳妇呢?”
侯永寿有些恨恨地说:“跑了。”
“跑了?”
“那女人是隔壁马家村的,二十岁的时候,经人介绍,跟三娃成了家,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娃。”
侯永寿拎著烟锅,在凳子上敲了几下,菸灰掉落在地上。
“我嫂子一直身子骨不好,需要经常吃药。可咱们地里面刨食的,一年能挣几个子儿?所以为了治病,家里拉了很大的饥荒。”
“很多人都劝说,不行就放弃吧,那是她的命。可这三娃子是个孝顺的,说什么也不肯。为此跟他大哥和二哥闹出矛盾,索性他直接分了家,说自己挣钱给他娘看病。”
侯永寿脸上满是痛苦。
金宏几人也是面面相覷,没想到那位挣著农民血汗钱的人,是这么一个孝顺之人。
“这也留下了祸根。”
“起初他到处打猎、挖药材,拿到城里卖给药店,可是根本填不了他娘治病的窟窿。这使得他跟媳妇经常吵架,可他就是一根筋,说啥也要治病。”
侯永寿装好烟锅,再次点燃,长嘆一声:“1954年的春天,他媳妇进城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说在红星镇那边见过那女人,也有人提议报公安抓她,可三娃子说啥也不肯,说他对不起人家,走了是他没那个福分。”
“那他是怎么进城的?”
侯永寿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他嘴上不说,其实对他打击挺大的。有次喝醉酒,他说凭啥城里人过得舒坦,他却要在这乡下吃苦,过这没盼头的日子。1955年的时候,他果断进城,说就是拉板车都比地里刨食强。”
江政华连忙问:“他拉过板车?”
侯永寿点点头:“没错。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弄了一对车軲轆,找村里的木匠打造的,他很是珍惜。自此以后,他把孩子留在家里,自己去了城里拉板车,赚的钱够他娘吃药了。”
“可就在去年年初,他突然跑回村里,跟我讲,他在城里认识了一大哥,很有能力,也很照顾他,能帮他找到厂里临时工的活。不过那活需要大力气的人干,城里人嫌累不愿意干,所以来村里找人。”
“我一听有这好事,干一天可是九毛钱,是咱农村每天分红的十几倍,我立马就答应组织人手。不过他提出,他要在中间抽取两毛钱,作为介绍费。”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脑袋。
眾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陷入寂静。
侯永寿继续说:“我知道这事儿不对,是资本家行为。我当时也犹豫过,可是后来一想,即使他抽取两毛钱,可那也比地里干活挣得多啊。於是我把村里的壮劳力集中起来,跟他们实话实说,听听他们的意见。”
江政华长嘆一声:“大伙儿都同意了吧?”
侯永寿点点头:“社员同志说,他们愿意。要不是三娃子,他们连这个门路都没有。三娃子也说了,这钱也不是他一个人拿,他需要打点,才能长期接到活。等他还清债务,他的那份他就不要了。”
金宏摸出烟盒,点上一支:“后来呢?”
侯永寿抽口烟锅,继续说:“自此以后,三娃子每个月都会带著村里的壮劳力进城,干几天搬运的活儿。少的时候两三天,多的时候七八天,村里人也得到了实惠,各家的日子也好了起来。”
他顿了顿:“他每次都让人捎钱回来,他娘的病也有所好转,不用再吃药,眼看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唉...”
“他最近回来过吗?”
侯永寿点点头:“月初的时候来过一趟,穿著一套崭新的衣服,还带了两瓶酒来找我。”
“那他有说什么吗?”
“那晚上我们喝了酒,聊了很多。他说他不准备干了,这事儿要是被上级抓住,他就得进局子或者被批判。这两年他家里的帐清了,也存了一点,足够他娘治病了。”
江政华皱了皱眉:“没说別的吗?”
侯永寿一愣,脸上有些犹豫。
金宏见状,开口说:“侯支书,我听说过你的事跡,曾经也打过鬼子,后来回来也是为了带领大伙儿过上好日子,是个英雄人物。现在人没了,啥事不能说呢?有些事,只要我们查,早晚都能知道的。”
侯永寿嘆口气:“不是我不说,只是当时他也喝酒了,我怕是他胡说八道,反而影响了你们的判断。”
张崇光接话说:“你儘管说,我们自会判断,也许其中隱藏著线索。”
侯永寿这才重重点头,沉声说:“他那晚说,他准备干一票大的,让我准备好人手。说这次的活,足够他过好几年了,弄不好他能得到一份正式工作。即使没工作,得到的也够他生活几年的。他会立即收手,回村里伺候父母,干活挣工分过日子。”
江政华连忙追问:“什么样的活?”
侯永寿摇头:“我问了,他没跟我讲。我还嘱咐,別干违法乱纪、违背祖宗的事,他还让我放心。只是没想到...”
江政华在本子上记录下来,还重重画了一个圈:“那他现在有媳妇吗?”
侯永寿摇头:“没再找。其实从去年开始,他带著村里人赚到了钱,他就成了附近出了名的能人,有很多人上门提亲,但都被他拒绝了。我也问过他的想法,他说只想好好抚养女儿,媳妇的事看缘分。”
“那你知道他在城里的落脚处不?”
“这个我真不清楚,我一直没参与这活儿,没去过。但是村里人应该知道。”
江政华刚要再次询问,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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