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发出困惑而痛苦的嗬嗬声,攻击性和速度明显下降。有的在校墙外茫然地徘徊,有的试图撞击光膜,却被那层淡金色的涟漪轻轻推开,踉蹌后退。
结界,成了。
代价,也已支付。
姜小满跪在天台中央,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汗水混著血丝从下頜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跡。
他想站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维持意识的清明,维持与脚下结界那痛苦而坚实的连接。但侯曜的记忆仍在不断涌入,像潮水,像海啸,像无法抗拒的命运本身——
他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宫殿,在紫金色的星空下燃烧。他听见了无数人的吶喊,那声音里有忠诚,有绝望,有不甘。他感觉到一双手按在自己肩上,那触感温暖而沉重,有人在说“王,走吧”——
不。
不对。
那不是“他”。
那是侯曜。
那是侯曜的记忆。
姜小满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腥甜让他几乎涣散的意识尖锐地凝聚了一瞬。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那是属於他自己的、真切的、当下的味道。
对。他是姜小满。
这里有他的教室,他的课桌,窗外那棵总在秋天最早落叶的梧桐。有那个总在课间转过来借作业的余平安,有那个会红著耳朵假装不在意的苏梨。有苍临泡的沉鬱的茶,有侯曜在他脑海里懒洋洋的声音——
侯曜的声音。
“挺住......小满......”
那声音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微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锚定之力。像一根线,一头系在他的意识上,另一头系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深处,正拼尽全力地往回拉。
“记住你是谁......我们需要你......”
姜小满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痛,很好。痛说明他还在这里。
他抬起头,望向结界之外。那些感染者仍在徘徊、撞击,但数量似乎没有再增加。工业区那边,手机里偶尔传来几声杂音,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战斗还是寂静。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楼下的小广场。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踉蹌著衝出教学楼,朝旧实验楼这边张望。她穿著校服,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脸上写满了惊惶与困惑。
苏梨。
她怎么会在这里?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不对,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下课铃。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这个女孩,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有某种说不清的敏锐。
她正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
不能被她看见!
姜小满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將自己藏进天台围栏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全身的鎏金色纹路仍在微微发光,嘴角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整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
不能被她看见。不能让她卷进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下方结界边缘传来一声不同於此前任何撞击的、闷雷般的巨响!
那声音沉重、暴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以肉身硬撼结界的屏障。姜小满艰难地分出一丝感知“看”去——
围墙外,一个身躯异常膨大的感染体,正將数个同类粗暴地摞起、踩踏,试图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硬生生堆过结界的穹顶!
那东西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它的四肢关节反转出非人的角度,脊背高高弓起,皮肤表面布满灰黑色的溃烂纹路。最骇人的是它的体型——比普通感染者大了近一倍,每一次移动都带著地面的微微震颤。
它周身蒸腾的“黯蚀”黑气,浓稠得几乎化作实质的污泥,与淡金色光膜接触时,竟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异响。每撞击一次,结界的光膜就微微黯淡一分。
而在它身后,更多的感染者正沉默地聚集。
姜小满的呼吸几乎停滯。
结界撑住了第一波,但能撑多久?
他的力量还能维持多久?
工业区那边,苍临和昭明还被困在围剿之中,无法驰援。
而他,已经跪在这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楼下,苏梨还在四处张望。
结界外,那个巨大的身影正在准备下一次撞击。
內忧未平,外患已至绝险之境。
姜小满攥紧拳头,掌心渗出血来。他的目光越过校园,越过结界,落在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放弃。
是继续。
无论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將双手更用力地按向地面。
结界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似乎又明亮了一分。
而他体內那道与侯曜之间的“界限”,又薄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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