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方案优化,”天机继续说,“保留原有穴位,增加『环跳』『风市』两穴。施针顺序调整:先刺足三里、阳陵泉,得气后留针半刻;再刺血海、梁丘,行捻转补法;最后刺环跳、风市,行提插泻法。全程需配合呼吸导引——患者吸气时进针,呼气时行针。”
黎鸣旭快速记录,手腕稳定。
“药浴方案,”天机说,“在原有透骨草、伸筋草基础上,加入威灵仙三钱、海桐皮二钱。煎煮方法:药材用纱布包裹,武火煮沸后,文火慢煎两刻钟,兑入適量黄酒。浴时水温以患者能耐受为度,浸泡两刻钟,期间以铜钱刮痧膝周。”
一行行字在纸上浮现。
墨跡在灯光下渐渐乾涸。
“最后,”天机说,“核心独特点:时辰疗法。根据周老翁生辰——检索中……周德昌,生於庚子年三月初七卯时。推算其气血运行:每日辰时(上午七至九点),气血注足阳明胃经;巳时(九至十一点),注足太阴脾经。痹症在膝,膝为筋之府,肝主筋。建议每日巳时三刻(约十点四十五分)施针,此时气血由脾经转向肝经,针膝部穴位可引气血濡养筋脉。”
黎鸣旭停下笔。
“这个时辰理论,”他问,“苏婉清能理解吗?”
“可以。”天机说,“此时代已有『子午流注』针法雏形,苏婉清作为医家传人,应有所涉猎。宿主只需提出『结合生辰、发病时辰个性化施治』的概念,她便能领会。关键在於,此理论需要精確推算,旁人难以复製。”
黎鸣旭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一套完整、复杂、独特的治疗方案,已经成形。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油灯燃烧產生的烟味有些呛人,混合著墨香,在密室里瀰漫。墙壁上的影子隨著火苗摇曳,忽长忽短。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喧闹声——庙会第二日已经开始了。
时间在流逝。
“天机,”他低声问,“这套方案,治癒概率多少?”
“基於现有信息模擬,”冰冷的声音回答,“若周老翁配合,苏婉清施治无误,三月內治癒概率65%,显著改善概率92%。但关键在於,必须让周家相信,换人治疗的成功率会大幅下降至30%以下。”
黎鸣旭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有些模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他眼神很亮,像暗夜里的星。
“该去见苏婉清了。”他说。
午时初刻,城南悦来客栈。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面狭窄,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黎鸣旭戴著斗笠,穿著普通的灰布衫,从后门进入。掌柜是个乾瘦的老头,看见他,只是点点头,指了指楼上:“甲三號房。”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和劣质薰香的味道。黎鸣旭走到甲三號房前,轻轻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
门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后,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头髮简单挽起,脸上洗去了泪痕,但眼睛还有些红肿。她侧身让黎鸣旭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开著,正对著后院,能看到几棵枯树和一口水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公子。”苏婉清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黎鸣旭摘下斗笠,放在桌上。
“坐。”他说。
苏婉清在床边坐下,黎鸣旭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著三步距离,阳光斜斜地照在中间的地面上,尘埃在光里缓缓旋转。
“我看了你的药方和记录,”黎鸣旭开门见山,“也做了一些推演。现在有一个计划,需要你配合。”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紧紧盯著他。
“公子请说。”
黎鸣旭从怀中取出那叠写满方案的纸,递给她。苏婉清接过,快速翻阅。起初她的表情还有些困惑,但隨著阅读深入,她的眼睛渐渐睁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些变化……”她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附子减量加细辛,针加环跳、风市,药浴添威灵仙……还有这时辰疗法……公子,您……您也懂医?”
“略知一二。”黎鸣旭平静地说,“关键是,这套方案,你能掌握吗?”
苏婉清再次低头看那些字跡,手指轻轻抚过“结合生辰、发病时辰个性化施治”那一行。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默念推算。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能。”她说,“父亲留下的笔记里,確实提到过『因时制宜』的思路,只是没有这么系统。这些配伍和针法变化……虽然大胆,但细细想来,都在药理针理之內。尤其是这时辰推算——”她指著纸上那一行,“我父亲当年治那位宦官,似乎也考虑了发病时辰,只是没有明確记录。”
黎鸣旭心中一动。
天机的推测是对的——苏文渊確实掌握了更先进的疗法。
“那么,”他说,“如果我们用这套方案为周老翁治疗,並且让他相信,其中几个关键环节——比如时辰推算、针法顺序、药浴手法——只有你能掌握,换了任何其他医者,要么无效,要么可能加重病情。你觉得,周家会怎么做?”
苏婉清愣住了。
她坐在床边,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隱在阴影里。她的手指紧紧攥著那叠纸,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皱起。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后院井軲轆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
“他们会……”她缓缓说,“不敢再逼我。至少,在父亲病癒之前,不敢。”
“不止,”黎鸣旭说,“他们会『请』你,以礼相待。而且,你可以提出条件——比如,治疗期间,需要母亲在身边照料,以安心神。”
苏婉清的眼睛猛地睁大。
“公子是说……让母亲出狱?”
“是暂时接出来,”黎鸣旭纠正,“安置在周府附近,方便你每日诊治后探望。名义上是『方便照料』,实际上,是让你们母女团聚,脱离牢狱之苦。”
苏婉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胸口起伏,手指颤抖。那叠纸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能看见眼角未乾的泪痕重新湿润。
“可是……”她声音发颤,“周家会答应吗?”
“如果他们相信,非你不可治,”黎鸣旭说,“就会答应。一个妾室,和一个能救父亲性命的神医,孰轻孰重,周茂再蠢也能算清。更何况,周老翁本人必然支持——没有人比病人更渴望康復。”
苏婉清低下头。
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跡。
她咬住嘴唇,用力到几乎出血。肩膀微微颤抖,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在奔涌。阳光照在她身上,素色的衣裙泛著淡淡的光泽,像清晨沾露的梔子。
许久,她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乾,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若真能救出家母,摆脱魔爪,”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而有力,“婉清愿效犬马之劳!此生此世,绝不负公子今日之恩!”
黎鸣旭看著她。
这个女子,昨日还在绝望中崩溃,今日却已经挺直脊樑,准备投身一场危险的博弈。她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不必说恩,”黎鸣旭站起身,“我们是合作。你出医术,我出谋划。但有一点必须明確——这套治疗方案,必须安全有效。不能为了脱身,害了病人。”
苏婉清也站起来,郑重行礼:“医者仁心,婉清铭记。这套方案,我会仔细推敲,確保万无一失。”
“好。”黎鸣旭点头,“事不宜迟,我们需儘快行动。首先,要让周家知道,非你不可,且『请』的方式要变一变。”
他走到窗边,看向后院。
枯树的枝椏在风中轻轻摇晃,井軲轆还在吱呀转动。更远处,能听到庙会方向传来的隱约喧闹声——鼓乐、叫卖、人群的欢笑。
第二日的庙会,正在热闹进行。
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即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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