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府衙內堂烛火通明。

刘锡披著一件外袍,案头摊著今日筛出的考卷,堆成小山一般高。

这些考卷,大部分都中规中矩。

论倭患者,无非“严海防、练水师、修墩台”。

论粮价者,也多是“劝农桑、禁囤积、平糶賑济”。

都不错,却也只是可堪一看的水平。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眉心,翻开下一份。

卷首字跡清劲,起笔便与眾不同:

“今日东南粮价腾踊,论者或咎天灾,或諉倭患,或斥商贾。”

“然学生观市情数载,乃知市心惶惶,实为涨跌之枢机。”

刘锡动作一顿,是李彦那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市心先乱”四个字,就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心上。

巡场时,他已经大致看过了李彦的文章。

现在再看,那份震撼却依然不减。

“夫米价之贵,未必尽由仓廩之虚。”

米价贵,未必都是粮仓空虚。

“仓廩未虚而价先昂者,皆由闻风相恐,爭糴相逐。”

仓库未空而价格先涨,多半是风声一起,人人恐慌抢购、彼此追涨。

这两句,一下子便切中了要害。

江南鱼米之乡,又水网密布,不缺航运,怎么会缺粮?

但近几年却年年闹粮荒,这就是因为人们害怕粮食涨价,恐慌导致。

越害怕涨价,便越会屯粮。

越囤,米价便会越高。

米价越高,百姓便越是恐慌抢购,进一步推高粮价。

商人也在其中推波助澜,囤积居奇。

刘锡嘆息了一声。

再加上近些年吏治败坏,长平仓的粮刚放出去,便被不法商贩抢购一空。

完全失去了抑制粮价的作用。

李彦这篇文章,正写在他心坎里。

这不是书斋里学出来的空话。

这是看过市面、见过人群如何被谣言裹挟之后,才写得出的判断。

“故救荒之要,先在止谣定眾。”

所以平抑粮价的关键,先是止息谣言、安定民心。

“眾心定,则贾不敢奇货;贾不奇货,则米价自降。”

民心安定,商人就不敢囤奇居高;商人不囤,粮自然会下降。

这几句,已不止是会做文章,而是“知施政先后”。

先安预期,再治交易,再谈救荒。

端的是次第分明。

“若徒重绳商贾,而不察贷本之源,是塞其流而纵其决也。”

如果只一味重罚商人,却不查背后的资金来源,就像只堵支流却放任决口。

他盯著“贷本之源”四字,看了很久。

这是政务层面的见识,不是寻常考生能想到的角度。

字里行间处处指向可行之法。

全篇都落到实处。

刘锡想起沈园那闋词,想起府衙前敘述的那场杀倭经歷,想起儿子这段时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烛光摇曳,化为一声轻嘆:“二十岁……却能写到这一步!”

沉默片刻,他將李彦的卷子抽出,单独放在案左。

略一思考,提笔在卷尾批了八个字:

“识见不凡,次第井然。”

写完,刘锡却没有立刻去看下一份。

而是靠在椅背上,看著案上那一摞卷子,静静的出了神。

此子若得其路,绍兴府恐要出一个真正经世的人物。

烛影渐深,刘锡又批阅了不知多少份,只觉有些倦意上涌。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重新坐回案前,又拿起一份。

“天灾频仍,耕穫不时,一也。”

“倭氛猖獗,漕运多阻,二也。”

“有无不能相济,商贾不通其情,三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