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见韩琦这般说道,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

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声音也急切了几分,道:“稚圭,你是朝廷重臣,当以大局为重。

与击溃西夏、安定西北相比,辛縝一人,不过鸿毛而已。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韩琦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却不是衝著范仲淹,而是衝著这番话本身。

“范相公说得对。”他慢悠悠地开口,“辛縝一人,確实是鸿毛。可范相公深夜用吊篮入城,为的就是这一根鸿毛……这鸿毛,未免也太重了些。”

范仲淹一怔。

韩琦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范相公乃是大宋完人,天下景仰。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废弛国事,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软钉子,正好扎在范仲淹最在意的地方。

范仲淹脸色微变,隨即苦笑起来。

好一个韩稚圭,这是拿他的名声来堵他的嘴。

他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稚圭此言差矣。老夫何曾说过要废弛国事。辛縝在渭州,固然能做事,可若到了庆州,也一样也能做事。

况且老夫只是想收个弟子而已,他只是跟著老夫读书习文,而你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韩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

收为弟子,不是从韩琦手里抢人,而是借人。

辛縝还是辛縝,只是多了一个老师的名分。

將来辛縝发达了,韩琦依然是他的伯乐,这个恩情跑不掉。

听起来,似乎两全其美。

可韩琦还是觉得不对。

他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道:“范相公说得在理。既然如此,你大可也举荐辛縝,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就够了?

何必非要收为弟子,弄出这些名分来?”

范仲淹嘆了口气:“稚圭,你当真不明白?”

韩琦看著他,没有说话。

范仲淹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

“辛縝此子,惊才绝艷。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老夫才担心,有德无才无妨,可有才无德,却是貽害无穷。

这样的人,若是引导不好,走错了路,將来便是大宋的祸患。

老夫不敢说你教不好,但老夫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事、读过的书,总归多一些。

让老夫来精心教导,引他走正路,才是最稳妥的。”

韩琦听到这里,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冷笑道:“范相公这话,我韩稚圭可就不爱听了。

你说你见过的事多、读过的书多,难道我韩稚圭便不能教导?

我韩家也是书香门第,我韩琦也是进士出身,做你的弟子是教导,做我的弟子就不是了?”

范仲淹一愣,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过了,连忙道:“稚圭误会了,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琦站起身,声音微微提高,道:“辛縝在我渭州经略司做事,好水川、定川寨、盐钞法,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说他走歪路,他在我这里走了什么歪路?

你说他需要教导,我韩琦就不能教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却愈发冷硬道:“范相公,你要人便罢了,我韩琦不是小气的人。可你说只有你才能教导他,这话,我不服。”

范仲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確实不妥。

韩琦是什么人,那是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文韜武略,样样不差。

说他不能教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话传出去,確实伤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辛縝需要的不是读书写字、经史子集——这些东西,韩琦当然能教。

辛縝需要的是有人能看懂他、理解他、在他走偏的时候拉他回来。

而这,需要的不是学问,是阅歷,是心性,是一颗足够宽厚、足够沉稳的心。

他自问,自己比韩琦更適合。

可这话,他不能再说了。

两人相对而立,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气氛一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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