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不是一个会直接致死的原因。”米菲慎重地说,“局部老化是个很容易解决的问题————在资源充足的前提下。以我得到的信息看,与衰老相关的直接死因是机能失效,你们会管那叫作疾病,或者只是虚弱导致的无力觅食。我也不认为衰老后遭到猎食是反自然的,它是生物衰老后的常见死因。”

罗彬瀚默然无语。路弗打了个涎水长淌的哈欠。

“所以,”米菲又试探著说,“你希望你的復活对象以这类方式重新死去?”

如果这样问他的人是李理,那么这无疑是故意为之的讽刺,是在层层推进阵地,逼他放弃自己的打算。然而米菲的声调里毫无这类意图。它的疑问是真心的,而正因如此才变得如此难以正面回答。关於为什么他觉得一种死法要比另一种更好,为什么百年左右的寿数才是作为人类应得的,他竟然无法向米菲提供一个足够充分合理的论证。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得不问:既然死而復生本身就是一个最最违背自然规律的愿望,他为何还非要坚持给这个復活对象符合自然规律的寿命?为什么乾脆不叫这个人活上五百年或一千年?或者真的永远也不会死?仅仅因为他担心过长的寿命会改变一个人?可活到一百岁的人就不会改变了吗?如果他能接受一个百岁老人变得和年轻时不同了,那么两百岁、五百岁甚至一千岁又有什么更大的不妥呢?

当然,一个能活数百年的人放在他老家的社会里无疑会引起骚动,甚至会引来危险和麻烦。他认为周雨也许並不会满意这样受人关注地活著————果真如此吗?借著技术优势或权力关係不断地改头换面,从而以不同的身份游荡在世界上,这件事他自己以前就盘算过,为何就认定周雨做不来呢?一直以来他认为周雨是完全不通俗务的,但事实已经向他证明这个观点是错的。尊敬的帕阁尼耶董事长不但是某些医疗开发项目的大投资人,甚至连请他代持的医疗股票都在大涨特涨。这傢伙搞不好是个被埋没的商业奇才。

他静静地想著,好半天才发现身边的两名旅伴早就越过了他的中转,彼此展开了一场直接谈话。这两个异星怪物全然不管他的实际需求,已经研究起如何將一次復活拓展为彻底的版本升级。

“我们可以让它学会自我复製。”路弗十分得意地说,“这样再死掉一两个就完全不成问题。这是完美的復活!而且咱们现在也能用得上!”

“我认为这样更像是繁殖。”米菲说,“我的母体是这样繁殖的————这並不意味著我们是完全相同的个体。依我看,他那种个体死亡后快速復原的机制会更好些的。”

丝须往罗彬瀚的脸偏了偏。罗彬瀚沉默地凝视著它,直到它悄悄缩了回去。

“那多没劲。”路弗说,“这样的玩意咱们有一个就够啦!应该再要点新鲜东西。”

罗彬瀚的凝视从米菲转到了它身上,但这东西的警觉和识相就远不如米菲了。它仍然自顾自说得起劲:“要弄出点没见过的东西!最好每个长眼睛的见了都会尖叫!我就喜欢这样的玩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罗彬瀚说,“现在这个是我的愿望,所以真正重要的是我喜欢什么?”

“別装模作样,凡人!”路弗嚷道,“你肯定也喜欢新鲜玩意!以前你脑袋里可儘是一””

罗彬瀚弹了弹手指。一道影子从他脚边射出,把魔犬如高尔夫球般抽进了远处的草丛里。他带著几分满意的表情看向米菲。那些丝须几乎全缩进菲娜的牙缝里了。

“没事,”他安慰它说,“咱们可以继续谈咱们的。”

“所以,”米菲谨慎而又机敏地问,“你喜欢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老死。”罗彬瀚首先说。他又思考了片刻,然后试著重新向米菲解释这个问题。“最后怎么死並不是重要的部分。”他勉强这么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应该有完整而幸福的一生,没有.么大的缺陷或痛苦————最好是充实不浪费的,但也不需要折损尊严或遭到折磨————”

他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这些话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够说服。他的脑中有一个和路弗同样刺耳的声音在大笑,质问他心目中的理想人生究竟有谁能消受得起。你觉得这说得通吗?那个声音问。你见过哪个傢伙的生活充实却毫无痛苦?有钱人豢养的一条宠物狗?你想给一个活人安排这样的人生?连你自己在最夸张的幻想中都不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否则你该死的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听上去这需要很详细的安排。”米菲说。它评价这件事的语气比他脑袋里的声音温和得多,但明显不算是赞同。

“我们可是在使用魔法,对吧?”罗彬瀚辩解道,“这又不是靠人力来办事。但凡我提出的要求,它总是办得到,所以具体安排轮不到我来操心。”

“我不確定。”米菲说,“如果你的愿望本身具备矛盾性————机器可能会提供一些令你不满意的解法。我想,你最好是在能够清晰定义的前提下提出要求,至少告诉它你定义的幸福和完整是什么。”

草丛发出一阵哗啦乱响,身上粘著无数碎草与几条鸣虫的路弗又回到了他们身边。它咒骂著,试图抬起后腿去抓背上的鸣虫,因为够不著而满地打滚,以头撞地。同时它也在兴奋地吠叫,全然不在乎扎进体內的草枝。

“幸福就是!”它尖笑著说,“只管让咱们高兴!”

罗彬瀚听见这话不禁有点惊奇,因为这狗东西竟然用了“咱们”而非“我”。作为对它团队意识觉醒的奖励,他没有再把它踹进草丛里,而是俯身帮它摘走了粘在背上的那只鸣虫。

“或许我没法做定义,”他一边研究这只怪虫一边对米菲说,“我想要的东西別人也未必喜欢————所以,就算我能给出一整套我眼中最完美的人生,或许在別人看来那其实很无聊。更何况我还没那本事——说实话,我连自己喜欢过的日子都没太搞明白。”

他终於还是承认了这点。在过去和李理大大小小的摩擦当中,甚至在那个生死相搏的时刻,他竭力想要否认的不就是这个吗?当时他竟不能够承认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因为那似乎就意味著周雨可能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的。如今他可以承认了,也许这意味著他的的確確是进益了,也许只是因为现在主动权落到了他手上。他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然后才能心平气和地思考这些虚无縹緲的道理。

其实这並不算什么道理,只是个稍加推理即可得出的简单结论:即使他有办法让人死而復生,也不可能让周雨度过所谓的完满一生。在高灵带中他自己已体会过所有梦幻幸福的滋味,而那並不令人满意。他又能对周雨的人生提出什么更高明的见解呢?除非他可以再復活周好,甚至復活他自己(他仍然搞不清楚自己这会几是个什么情况),否则那不过是漫长而孤独的百年。有些人当然会觉得这样活著也很不错,但他怀疑周雨是否这样想————实际上,要是周雨真的寧愿过那种日子,事情本来也不会到如今的地步。

这里还剩下另一些可供他施展的手段。假如他真能对死人的復活施加某种限定,他也许能要求刪掉被復活者的某些记忆,修改这个人的认知,甚至直接改变性格。这样一来给予幸福人生岂不简单至极?况且这也很公平,因为周雨已经对他干过了。虽说是暂时性的,但於过就是干过。作为回报他也大可以刪掉周雨的前二十年人生,让这人重新去寻找后半生的意义,他甚至可以直接决定让周雨的后半生怎样过。用路弗的话说,一切不过是隨他高兴,想怎样便怎样。

—一这是您给自己造了一个熨帖心灵的木偶?他又听见李理的声音在问了。

她老是这样扫他的兴。而之所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能够如此扫兴,正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甚至也领悟了她未曾明言的那部分隱语:像他这种人最终是不会对一个任他操控的木偶满意的。而如果一个人的过去被完全抹除,所有的追求和愿望都被修改,那就意味著它变成了另一个不同的人。他还没有慷慨到愿意为一个陌生人付出这样多。

但,他发现自己同样不愿意就此放手。为何他不能做一个有分寸感的朋友呢?他可以只是单纯地復活一个人,因为此人的死多多少少是受他的牵累。然后他们之间就算是两清了。他应该尊重对方的选择,把人生选择权交还到真正的主人手中,不问后事將会如何发展。既然命运的乐趣正在於深不可测,他就必须接受正反两面的全部结果:周雨既可能会在明日死而復生,也可能会在后天被车撞死。倘若对此丝毫不加干涉,他所付出的一切就会在转眼间付诸东流。

这和盲目信赖运气的赌徒或一心渴望暴富的市场投机者有什么区別呢?仅仅因为真正的朋友应该不计代价不问后果地付出?不,如今他可不相信这一套了。

既然他付出的代价这么大,那他就非得拿到对等的回报才行。只要周雨是靠他的本事復活的,后续的事就得照他的意思办,轮不到一个出局的人来拿主意一难道他还不清楚这废物会怎么选吗?他们如今的处境正是那死人选择的结果。

他托起那条粗糙多刺的深紫色毛虫,看它在自己的掌心蠕动翻滚。它显然是盲的,至少视力很差,也没有什么攻击能力,只能傻乎乎地到处乱爬,试图寻觅一条通往草丛的出路,却总是被一根指头拨回原点。他的心绪也隨著它的来来去去不断起伏,时而微笑时而咬牙。

“我需要再想想。”他说。

“你在考虑放弃这个愿望吗?”米菲问道,“或者你准备放弃所有的后续定义?只要求復活这一过程?既然你不能定义幸福,我想更好的办法是顺其自“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路弗叫道,“別当个扫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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