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他说,“按帮规办事。”

她还是没动。

赵长空不再说话。

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叶绽青忽然开口。

“我等著看你失败。”

赵长空抬眼。

她盯著他。

“到那时候,”她说,“你的命是我的。”

赵长空没有反驳。

他把那两锭银子收回袖中。

起身。

走到灶台边。

掀开锅盖。

锅里温著半锅麵汤。

他下面。

水滚三滚,捞起。

搁葱花。

点香油。

他把面碗端到叶绽青面前。

“吃完。”

他说。

“今天还有任务。”

叶绽青低头。

看著那碗面。

热气腾上眉睫。

她握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很久。

她挑起一箸面。

送进嘴里。

没说话。

赵长空转身。

走出门。

权力帮开张第七日。

赵长空回了京城。

他推开门时,阿兰正在檐下纳鞋底。

幼子坐在她脚边,握著一双削短的小竹筷,在地上画圈。

阿兰抬头。

看见他。

没起身。

“回来了?”

“嗯。”

他把行囊搁在门边。

幼子丟下竹筷,跌跌撞撞扑过来。

他弯腰。

一把抱起。

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

小手揪著他的衣领。

阿兰看著。

针线穿过厚布。

嗤。

她低下头。

继续纳鞋底。

三日后,城东新开了一家麵馆。

铺面很小。

两张条桌,四条长凳,灶台搭在门口。

匾额是松木板的,刨得挺平,字刻得却歪歪扭扭。

“雷记麵馆”。

对面杂货铺的掌柜路过,探著头往里瞧。

“雷掌柜?你不是修伞的么?”

赵长空把围裙繫上。

“也煮麵。”

掌柜嘿嘿笑,没当真。

踱著步子走了。

第一锅麵汤烧滚时,巷口的槐树上飞走一窝麻雀。

阿兰抱著孩子,坐在檐下那条缺了腿的条凳上。

幼子手里攥著那双小竹筷。

赵长空捞起面。

汤清,面细。

搁葱花,点香油。

他把面碗端到阿兰面前。

阿兰接过。

低头吃了一口。

热气腾上眉睫。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檐下的日影一寸一寸移过去。

此后日子过得很快。

赵长空常在。

也不常在。

麵馆的熟客慢慢多起来。

巷口王家、对门李家、驛站门房老周。

还有那个从前总来修伞的周大娘,如今隔三岔五来吃麵,吃完还要夸一句“雷掌柜好手艺”。

他不爱答话。

客人也不在意。

吃完抹嘴,搁下铜钱,自己找零。

他不在的时候,阿兰守著店。

幼子会走路了。

会喊娘。

也会指著灶台喊“面,面”。

阿兰不让他靠近汤锅。

他就蹲在檐下,用小竹筷在地上画圈。

画一道。

画两道。

画三道。

赵长空每次回来,都会站在灶台前。

揉面。

擀麵。

切面。

动作越来越熟练。

像那三个月里,每夜在荒园练针。

他把真气凝成丝线,把推山掌的沉劲揉进麵团。

面擀出来,劲道韧滑。

客人问,雷掌柜,你这面怎么比別家好吃?

他没答。

低头捞麵。

幼子从外面跑进来,抱住他的腿。

他把孩子抱起,掌心稳稳托著那小小的脊背。

面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他站著。

很久。

这一夜,赵长空独坐堂屋。

阿兰和孩子睡了。

他从怀里摸出连绳的乾坤袋。

袋子不大,麂皮缝製,边角磨得发亮。

他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卷帛书。

一本手札。

帛书是神仙索口诀,他早已背熟。

他翻开手札。

扉页写著十个字。

墨跡很重,像刻进去的。

“戏法归戏法,武功归武功。”

他顿了顿。

翻到下一页。

是连绳练功的心得。

零零散散。

想到哪,记到哪。

“火焰刀第七式,气走手太阳,发力在腕不在肩。今日试,仍不顺手。”

“神仙索,沉一分则升一分。沉愈深,升愈高。”

“老矣。二十丈上不去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幅画。

画著一根绳子。

很长。

笔直向上。

消失在纸边。

他看著那根绳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札闔上。

收进怀里。

贴著那捲帛书。

贴著那截烧焦的神仙索。

窗外的月亮移过中天。

他闔上眼。

丹田里那道罗摩真气缓缓游走。

像春水。

像新芽。

他忽然想起连绳问过他。

“你这针法,练了多少年?”

他说,二十一年。

老人点头。

“够用了。”

他睁开眼。

低头。

看著自己这双手。

雷彬的手。

二十年。

他替雷彬多活了一百一十七日。

他替他把那碗凉了二十年的面,热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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