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窗边,背对著眾人,將那些探究的目光与窃窃私语都隔绝在外。

窗外,洛水依旧悠悠东去,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骆宾王望著那条河,沉默良久,忽然道:

“你今年十四?”

李宥点头:“是。”

骆宾王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悠远。

“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家乡放牛。第一次写诗,被人笑了一个月。”

他转过头,看著李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好,十四岁就能写出『平生自有冲天志』,就能在策论里和我打擂台。”

李宥没有说话。

骆宾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好,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对李宥说道。

李宥轻声道:“先生谬讚。”

“谬讚?”骆宾王摇了摇头,“我骆宾王这辈子,从不谬讚人。你那篇策论,新者当进,旧者当守这话说得漂亮。用王政君例论皇后之贤,更是妙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话,传出去会如何?”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骆宾王继续道:

“你用王政君例,明里论前汉旧事,暗里论今日朝局。当今天子欲立新后,你便说『换新后有利』。你以为,今日在场有心之人,会听不懂?”

李宥沉默片刻,轻声道:“学生无其他意。”

“无意?”骆宾王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无意也好,故意也罢,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的话,会被传出去。传到该听的人耳中,也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

他转过身,看著李宥的眼睛:

“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有时候也得知道,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回道:

“学生明白。”

骆宾王盯著他看了半晌,那眼神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几分惺惺相惜。

“你明白就好。”他伸手,拍了拍李宥的肩膀,“往后,好自为之。走,去陪我喝两杯。”

李宥展顏一笑,朝骆宾王拱了拱手:

“先生相邀,学生岂敢不从?只是学生年少,酒量有限,若是不胜酒力,还请先生莫要笑话。”

骆宾王闻言,朗声大笑,笑声中带著几分畅快。

曲终人散,夕阳西下,堂中的人群渐渐散去,洛珠楼恢復了平静。

李宥跟在卢熙身后,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一个青衣小廝忽然拦住了他。

“李二郎,请留步。”

李宥微微一怔。

那小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低声道:“殿下有请,今夜戌时,后院茶室。这是地址。”

李宥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写著一个地址。

他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那小廝。

小廝却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卢熙走过来,低声道:“怎么了?”

李宥將纸条递给他。

卢熙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轻声道:“去吧。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慎之慎之。”

李宥点了点头,將纸条收入怀中。

他知道,对他而言,真正的考验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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