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政来到章武盐场,海风裹著咸腥扑过来。
骑在马上,远远看见滩涂上白茫茫一片,盐堆沿著池埂排开,从东到西,日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脚底的泥路被盐车压得结了硬壳,车轮碾上去咔嚓咔嚓地脆响。
甄姜站在盐场入口等著,手搭在额前挡日头。她穿著一件青布深衣,袖口卷到肘弯,腰上繫著麻绳,全身上下一件首饰都没有。
刘政翻身下马,她欠了欠身,也不多礼,侧身让开位置让他看。
“將军来得正好。新出的这批盐,成色比上一批还好。”
刘政弯腰抓了一把盐放在手心里看。颗粒均匀,顏色白净,没有杂色,拿指尖捻了一下,质量很不错。
甄姜站在他身侧,抬手指著盐池的方向。
“蒸发池现在每五天就能出一批。蓄水池扩了二十亩,下雨也不怕断水。结晶池的底又重新铺了,石面磨得更光,刮盐的时候省工省力。”
刘政问她一天能出多少。
“眼下有十口结晶池,大池一次出三千斤,小池两千斤。”甄姜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急不慢,“上个月送到雁门的那些盐,將军收到了吧?”
刘政点头,“收到了,第一批盐上个月就送到了雁门,雁门的百姓已经吃上了。士卒们分了盐,剩下一部分存入库中,军中將士每月能多领一些盐,士气明显不一样了。”张既匯报过盐的事情,刘政对甄姜的效率很满意。
甄姜低头拂去袖子上的盐末。“那就好。下一批走水路,船已经在章武港装货了,估摸著再过半个月就到幽州,从幽州转陆路进雁门。运费比走陆路省了四成,时间还快。”
刘政点头笑问:“帐目如何?”
甄姜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递过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收入、支出、利润、分成,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她帐算得精,该进的一文不落,该出的一文不差,连装盐的麻袋用了多少条都记著。
刘政一边翻一边问她下半年盐价会不会涨。
“去年管亥在青州闹了大半年,好些盐场都荒了。不光青州,冀州、幽州沿海的盐场要么被烧了,要么灶户跑光了。盐这东西,少了就贵。今年市面上粗盐已经涨到三四百文一石了,精炼的白盐,按这个走法,秋后还要涨。”甄姜的手指在竹简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麻竹的质地闷闷地响,“等盐价站稳了,这批出手,利润至少翻一番。”
刘政嗯了一声,合上竹简还给她,甄姜又问了一句:“將军的六成利,是运成盐走,还是折钱?”
“换粮”刘政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算帐,“我跟你说个数目,雁门今年要多养活好几万口人,光靠雁门的粮食產量,两三年之內都填不上这个窟窿。盐场这边我的六成,全换成粮。有多少换多少。”
甄姜愣了一下。
“上次將军来信的时候提过一句,没说要全换粮。”她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全换?”
“全换。”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
“將军,现在粮价不便宜。管亥打完这仗,青州、冀州十几万百姓死了,地没人种,粮价从去年的每斛一百多钱涨到四百往上。再过几个月新粮下来,可能会降一降,但降不了多少。”她停了一下,捲起竹简抱在胸前,再开口时语速放慢了些,“將军,你换这么多粮,不是小数目。冀州、幽州、青州现在都在闹饥荒,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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