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天授七百六十三年八月初八,诸事皆宜。
定远郡鸣泉县尊周既明出关,微服私访,巡视辖地,县主簿毕元奎携两名修行衙役同行。
“许久未曾出门,如今出来走一走,再看到这大漠戈壁,反倒觉得新鲜。”
气质儒雅,三缕长髯的周既明一身青色常服,望著那一片茫茫戈壁,感慨著,放下了窗帘,炽烈的阳光和地面升腾的热气,瞬间被隔绝在外。
无论那黄阶中品的千里驹跑得再快,装潢清雅、檀香裊裊的宽敞车厢內,也丝毫感受不到抖动。反倒是一身淡绿常服的毕元奎,脸上的肥肉隨著他諂媚的笑,颤得如同水波。
“鸣泉县能有县尊大人,实乃是百姓之幸,万民之福。以大人之才能,想必不出数年,这戈壁蛮荒便能化作一片绿洲,届时,不知又要为我大燕增添多少赋税,又有多少鸣泉百姓,要日夜感念大人恩德啊!哈哈,哈哈哈——”
周既明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十分受用地笑了起来,手指点了点毕元奎,抚须笑道:
“元奎啊元奎,这才半年未见,你这张嘴是越发伶俐了!”
毕元奎本就躬坐著的肥胖身躯更俯下去了两分,笑起来的眼睛几乎弯成了弧线。
“大人说笑了,下官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试问我大燕朝廷,谁能如大人这般勤政爱民?甫一出关,便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甚至屈尊去参加那华家家主婚礼。倒是李大人,整日闭门享乐,实在,哎......大人怀瑾握瑜,实在令下官望尘莫及啊!”
毕元奎所言李大人,唤作李裴章,乃鸣泉县丞,炼气七层的修行者,出自定远郡修行家族李家,向来和周既明这个外来户不对付。
周既明听毕元奎这么一说,自然知晓了他闭关这段时日李裴章的动向,想来没有背著他搞什么小动作。
他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而后问道:
“元奎,那华家跟脚,你可查清楚了?”
毕元奎眨了眨眼,解释道:
“大人,下官听其口音,那炼气四层的华姓玄宗,当是益州之人。他那模样尚可的妻子,或是用了什么法器,看不出境界,其口音也无法分辨,所以不知其来歷。不过据他们所言,乃是无门散人。也不知为何,会选在大荒山那阴气浸渗荒芜之地落脚,下官推测,可能与其法脉有关。至於那华家的实力,当是不强。”
“哦?”
周既明一听到“无门散人”这四个字,顿时来了兴趣,接著抚须沉吟不语。
毕元奎眼珠看不见地一转,凑到周既明身旁,低声道:
“大人,可要......”
周既明抬眼,看向毕元奎,见他目中一缕寒光一闪而逝,瞬间明白了他未尽之言的含义,想了想,掀起窗帘子,看向大漠戈壁,缓缓开口。
似在敲打,也似在提点。
“元奎啊,你我皆修的【报台意】,便知其法脉真意。其实不止要保境安民,更要兴盛法脉。如今陛下新登大宝,要得就是天下法脉大兴,修行家族越多越好。你可知,这是为何啊?”
毕元奎抹了抹脑门上的汗,低声告罪道:
“大人,下官愚钝,还请大人解惑。”
周既明放下窗帘,看向诚惶诚恐的毕元奎,微微摇头道:
“我大燕丰亨豫大,北境妖蛮覬覦了数百年,隨时都可能南下再起爭端。届时,我大燕多一个修行家族,便可多徵召几名修行兵员。今后你若执掌一地,切莫如某些人一般,行那竭泽而渔、杀鸡取卵之事,於你道途,亦是不利。”
毕元奎闻言,怎还听不出来?自然是让他收起吃肉的念头,至於说的“某些人”,当然是指李裴章了。
毕元奎连忙起身,如同汤圆一般下拜道:
“下官谨遵大人教诲!”
“嗯,起来吧。”
周既明点了点头,也不管毕元奎到底听进去没有。一个炼气四层修行者当家做主的家族,说到底能有几两肉?还不如当作政绩报上去。
待毕元奎起身,又半边屁股坐好,周既明玩笑道:
“说好微服私访,到时候就別一口一个大人下官的,显得我这县尊多大的架子。”
毕元奎嘿嘿一笑,点头称是,而后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大人,下官想著,您刚出关,这华家又是外来,遵的怕不是咱们鸣泉的风土人情,便擅作主张,为您备好了贺仪,您看是否合適?”
“哦?元奎有心了。”
周既明眼中微微一亮,含笑地將那储物袋接过,微不可查地在手里掂了掂,抚须若有所思道:
“我闻那华家家主之名,意味古拙,想来不是爱这些阿堵物的修行者。贺仪的话,我胸中已备墨宝,届时泼墨挥毫,勉励几句,想来那华家也会喜欢。”
说著,他若无其事地將那储物袋揣入了怀中。毕元奎仿佛没看见一般,对著周既明又是一番夸讚,心中却暗自鄙夷。
他早就摸清了这位上官的脾性,不爱得罪人,也不愿沾惹麻烦,除非主动招惹他,一心只想著升迁道途,喜欢听好话,最为爱財。
方才他所言那短短几个字,亦是试探周既明对华家这个新立修行家族的態度。
果不其然,周既明一副为国分忧的模样,实际上,是打心底觉得这个华家穷,根本就不值得捞!
其实鸣泉县署的人都知道,这位周县尊周大人,在调任鸣泉前,可没少吃那些修行家族的肉!私下更有一个諢號,叫“周吃家”!
可这位“周吃家”既然都如此说了,毕元奎也就彻底收起了那般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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